等到卡面升温,变软,他才拿起细针,挑开了另一端的封纹。
卡片微微亮起。
几根如细线般的笔墨正在轻轻颤鸣。
矿灯卡的灯芯纹路本来应该是笔直紧绷的,像一根弦,现在受潮气影响,笔墨扭曲发散,变成了快断的线头。
陈执刮了一点白髓矿粉,用针尖挑进去,又挤入一滴封胶。
片刻后,卡片冷却,灯纹稳住,封存结构重新闭合。
陈执把卡还给老周:“只能撑四个钟头。”
“如果你非要去七号井,四个钟头内必须上来,不然我就去你家接收遗产了。”
“行行行,听你的。”老周答应。
换口井的事,跟工头说一声就行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卡还有救。
他眉开眼笑地接过卡牌,随后摸了摸衣兜,试探着问:“多少钱这次?先赊着?”
陈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周似是想起了什么,咳嗽一声:“难道上次我也这么说?”
陈执:“上上次你就这么说了。”
老周嘿嘿地笑:“那就一块儿记着。”
陈执懒得跟他掰扯,顺手从他怀里抽走一块硬饼。
老周顿时急了:“哎,你小子!”
“抵账。”陈执道。
一块饼才一枚铜角,算下来老周还赚了。
周围的人起哄。
说老周一毛不拔。
喊他周公鸡。
老周羞恼:“你们懂个屁!”
“我这叫会过日子。”
大家都笑起来。
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只是矿区的笑声向来短促,很快又散去。
陈执把硬饼掰开,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扔给了自以为藏得很好、躲在墙角的瘦小男孩。
孩子愣了一瞬,接着饼就跑,好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他应该就是昨夜偷能量的人,陈执也没喊他。
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面的矿工继续递卡。
有人滤尘卡堵了。
有人热水卡炸了。
还有人拿来一张已经断成两半的止血卡,问陈执:“这还能不能修?”
陈执:“……”
你在为难我胖虎?
“不能。”他说。
那人沉默半天,还是把卡放在桌上,说:“那你帮我粘一下吧,拿着安心。”
陈执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
这就是黑石矿区的生活。
断成两半的卡都舍不得丢。
到了点名时,矿口的石碑响起钟声,下粗上窄的碑面浮现出一列列名字。
矿工们排着队,挨个把自己的身份卡贴上去。
名字亮了表示“打卡”成功,今日下井。
过时没亮的算旷工,名字变红,按规矩扣工钱。
亮了但一直没二次打卡下班的,名字会在七天后转灰。
灰名代表死人。
至于尸体和身份卡能不能找到……那得看运气。
点完名的矿工们陆续离开,准备下井。
矿村安静了不少。
陈执收拾着桌上的废卡,把能用的边角料挑出来,不能用的扔进木桶,等装满后卖给废卡场,一桶能赚三枚铜角。
“陈小子,帮我也看看。”
又有人递来一张卡。
陈执重复烘卡、挑针的动作。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长鸣。
这声音比刚刚上工的钟声更高、更亮,尾音带着些神圣肃穆的旋律,仿佛来自天堂。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
灰蒙蒙的尘雾外,两道光束照射进来,紧接着,一辆银色轨道列车闯过漫天矿灰,缓缓驶入矿村。
车头镶嵌着三张洁净卡,形似三叶草,周围点缀金丝藤蔓花纹。
列车经过之处,泥水自动往两侧分开,矿灰也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挡住,令它一尘不染。
还没走的矿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贵人。”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有人马上摘下工帽,有模有样地行礼。
也有人转身就走,不想惹麻烦。
陈执则仍坐在棚内,继续修补卡牌。
他目不斜视,全神贯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其中。
手臂却好似不经意地碰到装着零钱和矿石的铁盒,将它推向了一个更加显眼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