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沿着铺在泥地上的轨道继续向前,一直去到矿村中央那栋三层石楼外,才伴随一阵低沉嗡鸣缓缓停下。
那是总管楼。
整个黑石矿区唯一铺着地砖、装有净尘牌阵的建筑。
列车侧门往两侧滑开。
最先下来的人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长衣,竖着衣领,脚上的皮靴擦得和抹油的头发一样亮,那张平时面对矿工时总是沉着的脸,此刻堆满了周到的笑容。
他就是黑石矿区的总管,丁茂。
随后是一名抱着黑匣的棕发青年,胸前别着青色羽笔徽章,鼻梁上架着一副又大又圆的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应该是个文员。
他的肩上悬着一张半透明的卡,卡面折射出镜子似的光,记录着周围的一切。
接着是一位老人,穿着朴素,慈眉善目,腰背微微有些弯,姿态恭谨,像一名仆从。
最后下车的是一名少女。
看模样十七八岁。
一头乌黑长披在身后,身着青白长裙,领口与袖边都镶着银丝。她眉眼精致,唇红齿白,水嫩的肌肤被矿村灰暗的环境一衬,干净到像是在发光,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她的情绪。
“沈小姐,快请。”丁茂笑容谄媚。
少女却没动。
她扫视着整个矿村。
低矮的铁棚、污浊的水沟、生锈的旧轨道,两侧弯腰行礼的矿工……一样样贫瘠的物或人映入她的眼眸,这与她预想中的画面完全不同。
矿村不该是这个样子。
哪怕它再穷。
远处还有一个补卡的男人。
所有人都低着头,弯着腰,唯独这个男人还坐在铁棚下,背脊挺直。
他一手摁着卡牌,一手握着细针,正将少量矿粉填入破损的构纹。
好像面前停下的只是一辆普通运矿车,不值得他去关注。
老仆看见陈执娴熟的动作,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矿区里还有懂卡的人?”
“真是少见。”
“野路子罢了。”少女声音轻飘飘的。
工具廉价,手法粗糙,既无章法,也无美感。
哪里坏了补哪里,像个不入流的针线裁缝。
相比之下,还不如他那张脸有看头。
以及那块放在铁盒子里的石头。
那是……流青石?
丁茂此时也注意到陈执没有行礼,眼底掠过一丝恼火。
可贵客在场,他不好当面发作,只能将这笔账暂且记下。
“这里空气不干净,沈小姐,咱们进去聊?”
丁茂再次出声,笑容殷切。
少女这才收回目光,走进总管楼。
门一关。
矿工们终于长舒一口气,才敢开口说话。
“这是哪家的小姐?”
“不晓得嘛,看徽章像青宫学院。”
“学院的人来咱们矿区做什么?不会又要查事故吧?”
“查也是白查,半年前死的那批人,到现在尸体都没找着。”
“闭嘴,小心被人听见。”
几句话之后,人群散开。
没有谁有想上去巴结的意思。
矿工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贵人来访,大多时候都不是好事。
查账、封井、征调、抓人……什么都有可能。
唯独不会涨工钱。
他们这些底层劳力最怕这些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每次上面的人动手,最后疼的都是他们。
不如不来。
……
总管楼内。
这里的风景与外面截然不同。
屋外矿灰漫天,楼内却闻不到半点尘土。
客厅的四角各嵌着一张净尘卡,相互连接。墙壁中则埋有保温卡纹,令室内温度四季如春,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可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