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账房叫我上去坐坐

他伸手推门。

门是虚掩的。

推开以后,里面是半间屋。

之所以说是半间,是因为屋子中间横着一道帘子——不是布帘,是那种办公室里挂的、竖条塑料的隔帘,一条一条垂下来,中间有缝。

帘子后面有灯,很亮。

帘子前面这一半,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矮桌。

陈九斤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

“坐。”

一个字,从帘子后面出来。

声音不高,很平,没有起伏,像是把这个字念出来而不是说出来。

陈九斤走过去,坐下了。

矮桌很矮,坐下以后,桌面只到他的膝盖上面一点。

帘子后面有纸响。

然后帘子中间的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上套着蓝色的套袖,松紧口,蓝得发旧。

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平,指节上没有茧。

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只手把纸放在矮桌上,往前推了一下。

推完手就收回去了。

从头到尾,陈九斤只看见了这只手,和套袖底下那一小截手腕。

他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是一列字,七行。

一号楼。

二号楼。

三号楼。

四号楼。

五号楼。

六号楼。

七号楼。

就这七行,别的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看着这张纸。

他的眼睛在第二行上停住了。

二号楼。

这三个字他四十九天前听过。

进楼第九天,他递了半根烟给崔发财,问垫底的两个人去哪儿了。崔发财犹豫了很久,说了两个字。

二楼。

后来这两个字在这栋楼里跟着他跑了四十天。业绩表底下的空位,早上七点的车,那张预盖了章的调人单,蔡三平说的“不成,明天走”。

这四十天里,这两个字是这栋楼里最重的一样东西。

现在它印在一张纸上,排在第二行,跟别的六行一模一样。

字号一样,间距一样。

陈九斤在这一行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往下看。

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这四栋他一无所知。

他这四十九天没有出过一号楼的大门。他知道三号楼在西边第二栋,因为梅姐说过。剩下那几栋,他连位置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

“挑一栋?”

帘子后面没有回答。

那就是挑一栋。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起来。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伸出食指,按在第三行上。

三号楼。

他按住不动,把纸转过来,推回矮桌中间。

推之前,他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在长条桌上摊过纸,手指上还有一点纸灰和墨。按下去以后,三号楼那三个字旁边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那个印子不圆,边上是缺的。

他把纸推了出去。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三号楼。”陈九斤说。

还是没有动静。

“一号楼现在归我也没用。”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在那栋楼里能看见的,是四百个人一天打多少个电话,一个月成多少笔。”

“我看不见钱。”

“钱从一号楼出去以后往哪儿走,那栋楼里没有一样东西写着。”

“我今天下午拿出来的那些,是从五本半发霉的旧簿子里翻出来的。翻了两天。”

“三号楼不一样。”

“三号楼的表是全园区最全的。这四十九天我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看过三次三号楼的月表,比一号楼多两栏。”

“我想去看看那些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