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我想看看那些表是给谁看的。”
屋里很静。
帘子后面那盏灯很亮,光从竖条的缝里漏过来,在矮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
那只手没有立刻伸出来。
隔了一会儿。
陈九斤在心里数着。
一。
二。
到第三下的时候,帘子中间的缝动了。
那只手伸出来了。
它落在那张纸上,把纸拿走。
拿走的时候,那只手的食指从纸面上划过去,正好压过陈九斤刚才按下的那个印子。
手收回去了。
帘子后面响了两声——是纸被放到别的什么东西上面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平的声音。
“可以。”
两个字。
再没有别的。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拉门。
拉开一半的时候,帘子后面又出了一句。
“陈九斤。”
他停住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不是三零七八。
“在。”
帘子后面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
就这四个字。
陈九斤等了大概五秒。
没有第二句。
他把门带上,出来了。
走廊上没有灯。他从拐角出来,往西走,走到楼梯口。
他往下看了一眼。
一层大厅的灯还亮着。
从三层楼梯口往下看,能看见二层的楼梯拐角,看不见一层。
他往下走。
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
一层大厅里站着人。
不是几个。
是整个大厅站满了。
一层的人、二层的人、三层的人,全都在下面。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围成圈,就是散着站在大厅里,脸朝着楼梯口。
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盒。
陈九斤在二层拐角站了两秒,接着往下走。
他一级一级走下去。
四百个人看着他走下来。
没有一个人问他去了哪儿,也没有人问他跟谁说了话。
他走到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前排的人往两边让开了。
跟今天早上一样。
他从中间那条道走过去。
走到大厅中间,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
四百个人在他面前。
崔发财在第三排。高凯在最前面,两只手托着那个本子。练志刚站在东边,罗宝根扶着眼镜。贺明靠在柱子上。
阮玉兰站在最西边,怀里抱着簿子。
段豹站在东门那儿,一个人。
陈九斤看了一圈。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
“我去三号楼。”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了。
崔发财先开的口。
“那这楼呢。”
“这楼有你们。”
“我们……”
“摊派照交。灯坏了找老崔。谁要打人,规矩第四条。”陈九斤说。
“别的我不管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还有一样。”
他回过头。
“床头那张纸,六张。”
“明天早上你们数一数,看还是不是六张。”
“往后每天早上都数一次。”
他上楼了。
那天晚上,一层大厅的人到十一点才散。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崔发财从三零七出来,挨着屋数了一遍。
六张。
一张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