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动。
码头的日头正毒,跳板上的木头缝往外冒油烟气,脚夫扛着麻袋来回跑,汗臭味跟河水的腥气搅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利索。
他全部心思都钉在那间破棚子里。
棚子里的争吵还在继续,穿短褐的中年汉子一巴掌拍在桌上,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片。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在码头上扛了十五年的货,你一个刚来半年的学徒,教老子做事?”
灰袍少年没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数往外蹦。
“十五年扛货跟算账有什么关系?漕粮入库的牌价是官府定的,去年秋粮折银三两七钱一石,这个数在布政使衙门的邸报上白纸黑字写着,你自己不识字不代表数能改。四两二减三两七等于五钱,三十万石乘五钱等于十五万两,这笔银子你说不清去向,回头漕运衙门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中年汉子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两下,没蹦出反驳的话,一脚踢翻条凳,骂了句脏话摔帘子走了。
灰袍少年蹲下去捡散落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框架上归位,手指又快又稳。
沈玉堂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先生,怎么了?”
“等一下。”
林昭盯着系统面板最底下那行红色警告又看了一遍。
【警告:该目标与沈鹤鸣案存在未知关联,建议深度调查】
未知关联。
系统给的措辞很谨慎,不是“直接参与”,不是“知情者”,是“未知关联”——连系统自己都还没解析完,得他亲自去挖。
林昭收起面板,理了理袖口,朝棚子走过去。
沈玉堂跟了两步,被他回头一个眼神摁住了。
“你在外面等,别让人看见你的脸。”
沈玉堂退回码头边的石墩后面,把斗笠又压低了些。
林昭掀开棚子的破布帘走进去,里头闷热得跟蒸笼一样,一张条桌、两条长凳、一把缺了珠子的算盘、一摞写满数字的草纸,角落里还堆着几袋没开封的漕粮样品。
灰袍少年背对着他装最后几颗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刘叔,你要是想通了就把账本拿回来,想不通就找别人算,我一个学徒管不了你的——”
话断了。
少年转过身。
一张窄脸,眉骨高,下巴尖,皮肤晒得发黄,眼睛不大但转得快,在林昭脸上扫了一圈,立刻从应付熟人的松劲儿切成了防着生人的那股紧。
男装裹得严实,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端倪——喉结那块垫了层布,手腕比寻常男子细了一圈,灰袍腰间束得特别紧,是为了压住胸口的轮廓。
“你谁?”
“路过的,听你刚才算账算得有意思,想请教两句。”
纪宁舟往后退了半步,手搁在桌沿上,离算盘很近。
“我就一个码头账房学徒,没什么好请教的。”
林昭没往前逼,在长凳上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那摞草纸。
数字写得密,行距窄,但每一列对得整整齐齐,没有一处涂改,加减乘除的运算过程全摆在纸面上,清清楚楚,汇总数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不是学徒的水平,这是能直接给漕运衙门出审计报告的水平。
“三十万石漕粮折银,你刚才是心算的?”
纪宁舟没回答,眼神更警觉了。
“我没别的意思。”林昭把草纸放回去,“只是好奇,三十万乘五钱,你脱口就出,没打算盘,没看纸,码头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我走了一上午没碰见第二个。”
纪宁舟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做了一件让林昭没料到的事——她没接话,反问了回来。
“你不是码头上的人,穿的是直裰,不是短褐,手指上有墨痕没有茧,读书人。一个读书人跑到漕运码头来听人吵架,不是闲得慌就是有事找。你到底要干嘛?”
观察力,极强的观察力。
系统面板上那个“策论思维A+”的评级这会儿有了具体的注脚——纪宁舟不只是会算账,她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信息采集和推理链条,跟周大有那种辩论型逻辑不一样,更像做审计的人看报表,先锁数据,再推动机。
林昭笑了一声,把前世猎头面谈时那套松弛劲儿找了出来——不急,不压,不套近乎,干干净净把底牌亮一半。
“我姓林,在豫章府城给人做先生。手底下带了几个学生备考院试,最近在找一个懂漕运账目的人帮忙整理一批旧案材料。”
纪宁舟的肩膀松了一点,但眼神没松。
“旧案?什么旧案?”
“元和六年的一桩盐引案。”
棚子里的空气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