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账房里的刀

纪宁舟搁在桌沿上的手收了回去,五指拢进袖子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那种码头小厮的油滑劲儿一下全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层很硬的东西。

“你查沈鹤鸣的案子?”

林昭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

她知道。不是“听说过”那种知道,是听到名字就起反应的那种。

“你认识沈鹤鸣?”

纪宁舟盯着他,嘴巴动了两下,又闭上了。

沉默拖了很长,长到棚子外面一个脚夫扛着麻袋走过去,影子从帘缝里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爹认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混进码头的嘈杂里去了。

“我爹叫纪长庚,元和六年之前,是南昌盐运使衙门的从九品库大使,管盐引出入库的流水账。沈鹤鸣出事那年,我爹是第一批被抓的人,罪名是‘协从贪墨’,判了杖一百、革职永不叙用。”

林昭没出声。

“一百杖打完,我爹在牢里躺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右腿废了,再也蹲不下去。家里的田产被抄了一半,我娘带着我从南昌跑到豫章,投奔远房亲戚,亲戚嫌我们是罪官家属,收留了半年就撵人。我娘给人浆洗衣裳养活我,三年前冬天没熬过去,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哭,也没咬牙,一句一句往外吐,跟报流水账一个样。

但越是这么说,林昭越听得出那种眼泪早就风干了之后剩下来的东西。

“你爹现在呢?”

“在城西一个巷子里修伞,右腿跪不下去,只能坐着干活。”

纪宁舟抬起头,眼睛里那层防备还在,但底下多了点别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你到底是谁的人?”

林昭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沈云裳给的那份牛皮纸袋——不是全部,只抽了一张空白的纸,翻到背面,用随身的炭笔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纪宁舟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沈鹤鸣之子尚在,盐引案有人要翻。”

她的手碰到那张纸的边角,指尖在抖,抖得很轻,收不住。

“你骗我——”

“你爹管盐引出入库流水账,元和六年案发,第一批抓的就是经手账目的人。但盐引案真正贪墨的是盐运使曹秋白和布政使魏宏道,你爹只是替罪的。”

纪宁舟的呼吸断了一拍。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手里有人能证明。”

林昭没说沈玉堂的名字,也没提系统,只把最关键的一句扔出来。

“你爹当年经手的那批盐引流水账,销毁了没有?”

棚子里又安静了。

纪宁舟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伸手探进灰袍里层,从贴身的夹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把旧钥匙,铜的,锈得厉害,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

“账没销毁。”

她的声音哑得不行。

“我爹挨完一百杖从牢里出来那天晚上,拖着断腿爬回衙门后头的废库房,从夹墙里把备份的底账偷出来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也是最蠢的一件事——账在手里,告不了状,藏着是死罪,扔了又不甘心。”

她把钥匙推过来。

“城西打铜巷第三家修伞铺,地板下面,一个铁箱子。”

林昭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去拿。

棚子帘外,沈玉堂的影子映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

隔着一层破布帘,全听见了。

林昭隔着帘子叫了一声。

“进来。”

沈玉堂掀帘走进来,摘下斗笠,纪宁舟看见了他的脸。

她整个人定住了。

“你长得……”她的声音断在半截,目光死死锁在沈玉堂的眉眼上,“你长得像沈大人。”

沈玉堂没说话,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手慢慢伸出去,指尖碰到铜锈的那一下,红绳晃了一晃。

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攥得手背上的骨头棱都顶了出来。

林昭看着这一幕,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

【鉴才任务进度更新:1/10】

【附加情报解锁中——纪长庚私藏底账与沈鹤鸣案证据链匹配度:87%】

【建议:立即回收该证据,匹配度每延迟一日下降2%(存在第三方觊觎风险)】

林昭把面板收起来,看向纪宁舟。

“明天,带我去见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