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撤离

比青石岭正面轻,但密。马步踩着驿道上的土,蹄声在雾里被压得很低,像从远处地下传来的滚雷。林越伏在坡面上数了数声音的密集度——大约百余骑,轻装,不带辎重。

"来了。别放箭,等他们到树障前面。"

马蹄声在树障北侧停住了。雾里能看见影影绰绰的马头轮廓和马背上的骑手身影,有人翻身下马走到树障跟前拍了拍树干,回身用突厥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更多的人下马了,开始徒手搬那些横倒的杨树。

清障。跟林越料的一样。

"打清障的人。别打马。"

弩机弦声同时在左右两坡响起来,箭矢从雾中射向树障北侧那些弯腰搬树干的人影。第一排清障的突厥兵倒了六个,剩下的往马后缩。第二排箭紧接着又放了一轮,又倒了四个。

树障北侧传来一阵急促的突厥语喊叫。马匹在嘶鸣,有人在喊"退后"和"有埋伏"。雾里的黑影开始往后退缩,但树障挡住了大部分退路,他们的人从树障两端绕行需要时间。

林越从坡面上换了一个位置,看见树障北侧一个骑黑马的身影勒缰立在原地没有退。那人站得笔直,头盔的轮廓比周围的高出一截。

骨勒。

他亲自带队走这条线。

林越松开弩机的弦,朝侧翼的赵大锤打了个手势。赵大锤会意,从坡面下方滑到更远的位置换了角度架弩,箭尖对准了那匹黑马的侧面。

箭矢破雾而出,钉进了黑马的后腿弯。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起来,马背上的骨勒被猛地甩偏了半身,一手拽缰一手按马颈试图稳住,但马已经受伤了,后腿一弯跪倒下去。骨勒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在树障北侧的泥地上,头盔歪了半边,露出里面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

突厥兵一阵惊呼,几个护卫扑上去挡在他前面。但树障挡住了他们往前冲的路,护卫只能围成一圈把他护在中间,阵线被压缩在了树障北侧一小片泥地上。

林越从坡面上站起来,把手里的弩机放低,朝树障方向喊了一句话。他喊的是突厥语里那句"放下刀",嗓音在山脚雾里传出去,被两侧矮坡拢着,一字一字地撞进树障北侧那片压缩到极窄的包围圈里。

骨勒从护卫的缝隙里抬起脸来,隔着树障和雾气望向林越的方向。他的眼睛很沉,像磨过的铁片,在晨光里映着冷而硬的光。

他没有说话。但他抬手按住了身边护卫想要挥刀的胳膊。

整片树障北侧安静了十几息。然后那把被按住的弯刀被慢慢放了下来,刀尖垂进泥地里。

赵大锤从坡面上滑到林越旁边蹲了,压低嗓子说了一句:"他这是什么意思?"

林越看着雾里骨勒放下护卫弯刀的那个动作,把弩机完全放下,从坡面上沿着矮坡走下了驿道,站到了树障南侧那道窄口前面,隔着半人高的杨树干和交错支棱的枝桠,和骨勒对望。

"他认了。"林越偏头朝赵大锤说了一句,"传令回前营,骨勒在这里被我们截住了。让公孙统领把岭正面封死。"

赵大锤立刻转身派人回营传信。驿站雾里,树障两侧的弩手和那百余骑突厥兵隔着四排横倒的树干对峙,没有人再动刀。

风把雾吹开了一线,露出树障北侧骨勒那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他正隔着树干看着南侧林越腰间那柄佩刀的刀鞘,目光停在那上面又缓缓抬起来,隔着雾和树障交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赵大锤从坡面上跑下来蹲到林越旁边翻译:"他说——''你叫什么名字,守青石岭的人。''"

林越隔着树障看了他两息。

"林越。"他说。嗓音从雾气里递过去,穿过四排横倒的杨树干和枝桠缝隙,落在树障北侧那片压缩到极窄的泥地上。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翻涌着,像一道怎么也关不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