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六张拓片重新叠好放回青布包里，把布包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压在了药柜底层的几大包药材下面。然后他在傍晚黄甫收工回家后独自坐在诊案前把这一天的经过重新梳理了一遍。拓片不见了，没有被翻乱的痕迹，说明拿走的人知道它在哪、知道它的价值。而能精确地知道他存放拓片位置的人不多——要么是来过医馆多次的熟人，要么是趁他不在时仔细观察过他习惯的人。

沈砚把这件事记在了《玄术济凡尘》里，没有张扬。第二天医馆依旧照常开门，沈砚也依旧和平时一样和黄甫交流病例、指点针法。但他心里那根弦比以前又绷紧了几分。有人在暗中关注他收集的东西，而这个人还没有露出痕迹。

八月初，金陵城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早晚的风里夹着一丝丝凉意，把暑热从整座城里缓慢而坚定地驱赶出去。沈砚最近开始教黄甫认一些更复杂的病案——内伤杂病、疑难杂症、以及一些和“气“有关需要结合季节和时辰来辨证的病例。他在诊案前摊开一叠自己整理的病例记录，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病人去年冬天来找我，说浑身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脉沉迟弱舌淡胖大。你一看就知道是阳虚，用了附子理中丸对症。但这个病人吃了半个月附子理中丸之后症状不仅没改善反而更重了，你想想这是为什么？“

黄甫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是不是他体内还有湿浊？单纯的补阳反而把湿邪堵住了？“

“对了。所以初诊辨证时要全面看，不能只抓住一个主要的证型就把别的都忽略了。“黄甫点了点头，把那页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八月初十，沈砚去了一趟中山王府。徐达今日没有在书房见他，而是在后花园的水榭里，面前摆着一盘棋和一壶茶，像是特意空出时间来等他的。沈砚进了水榭坐下，徐达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口：“先生今日来，想必不只是来喝茶的吧？“

“王爷，我有一件事想请教。“沈砚把拓片遗失的事简单说了。徐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茶盏。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先生，你应该知道，最近金陵城里来了不少新面孔。有自称是道士的、有自称是''走方郎中''的，还有几个说是从终南山和武当山下来的。他们来金陵的意图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打听''旧物''的消息。元末散落各地的碑刻、法器、古物。像你手里那些拓片，正是他们想找的东西。“

沈砚心里明白了。他手里的拓片记录了廖将军的水纹符标记图，标注着元末多处沉骨之地的位置，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得到并加以利用，后果可能比赵崇真当初的“水纹符阵“更严重。“王爷的意思是说，拿走拓片的人可能就是这些人里的一个？“

“有可能。“徐达重新端起茶盏，“先生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你手里有多少东西、放在哪里，他们可能比你自己还清楚。所以——“他看了沈砚一眼，“先生要小心。从今天起，医馆里的东西要换个地方存了。“

沈砚点了点头。他又和徐达聊了一会儿城里的近况，徐达透露说近来金陵城中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些住进了城外几处道观和寺庙，有些在城中赁了宅子深居简出。他们的来历和意图大多不明，但以徐达多年在朝中历练出的警惕，沈砚知道这些“新面孔“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金陵城里的势力版图正在悄无声息地重新划分。

回到医馆后沈砚把药柜最上层的青布包取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剩下的六张拓片完好无损，但那张消失的拓片没有回来。他又检查了那卷元末旧书和刘伯温送的铜盒，都在原处没有被动过。那个拿走拓片的人非常精准——只拿了对他最有用的那一张，没有动其他的东西，甚至连布包都保持了原有的形状让人不容易发现。

当天夜里沈砚等到黄甫走了之后，把剩下六张拓片和刘伯温的铜盒一起装进一只铁匣里。铁匣的盖子内侧贴了一道他自己画的封镇符——不是什么厉害的法术，但只要有外力强行打开，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就会断裂变色，足以留下痕迹。他把铁匣藏在了后院那口半废弃的水缸底下，用几块石头压住，又在缸底撒了一层薄灰。如果有人动了它，灰层上会留下印记。

做完这些他回到诊堂坐在灯下，把那卷元末旧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旧书上关于“廖将军“的记录不多，但有几条批注的笔迹和老先生的旧笔迹有几分相似。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写这卷书的沈姓道医和他师父这一支确实是同一脉的传人，那这位先辈应该也留下了关于廖将军水纹符布局的记录。他翻到书的末尾部分，在最后几页的空白处，果然看见了几行极小的批注，字迹比他想象中更潦草，像是在很暗的灯光下匆匆写就的：

“金陵水脉，六朝以来，人不知其下有旧物。至正末，廖将军以水纹七层法封之，以镇水魄。吾尝观其石刻，其法本非邪术，乃古巫之遗，用以安抚沉魂，令其不扰生人。后人若得此法而逆用之，祸乱不可测也。慎之。“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这位先辈不仅知道廖将军的水纹符法，还知道它的本意是“安抚沉魂“而不是“利用沉魂“。赵崇真当初的用法，其实是对一种原本用于安抚的古老术法的曲解和异化。如果他能找到完整的七层水纹符的全部布局，或许可以用它来彻底完成廖将军当年想做而未做完的事——让那些沉在水底的魂魄真正得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