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6章 汀泗桥前夜,民国十五年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然后他拿起那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匣,插回腰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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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行军。

一团的先头部队在晚上十点出发,踩着泥泞的山道往东走。沈砚之没有骑马——山路太滑,马容易摔——他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跟在一团长的后面。

一团长是老部下,叫韩大柱,河北人,当年在山海关跟着他起义的乡勇之一。这人没读过书,但打仗不要命,一把大刀砍过三个清兵的脑袋。现在腰里别着盒子炮,走路一瘸一拐——上个月在岳州挨了一枪,子弹从胯骨旁边穿过去,没伤到骨头,但落下了病根。

"军长,你回去骑马吧。"韩大柱回头说,"这路太滑,摔了不值当。"

"少废话,走你的。"

沈砚之的草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在泥水里泡得发白发胀。他走了两步,脚下一滑,拐杖戳进泥里才稳住身子。韩大柱伸手扶了一把。

"前面那段路更烂。"韩大柱说,"刚下过雨,山洪冲了好几处。"

"那就踩着石头过。"

部队在黑暗中沉默地行进。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通讯兵背着电线轴跟在后面,每隔一段路就拉一根电话线,保证指挥所和各团之间的联系。

沈砚之边走边想。

汀泗桥这一仗,是整个北伐的关键。拿下汀泗桥,就打开了通往武汉的大门。武汉三镇是九省通衢,拿下武汉,北洋军阀在南方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据点。但如果拿不下来——如果部队在这里被拖住,吴佩孚从北方调来的援军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到时候就不是打汀泗桥的问题了,是整个北伐军都要被堵在湖南。

他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电报。不是军务电报,是私人信件——从上海寄来的,寄信人是一个叫许静宜的女教员。她是他三年前流亡日本时认识的,后来回了国,在复旦大学教书。信里没有说什么要紧事,只是说"闻北伐军节节胜利,甚慰。望珍重"。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不是不想回,是没时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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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部队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雨小了一些,但雾气起来了。山间雾气浓得像牛奶,五步之外看不见人。韩大柱在前头喊了一声"跟上",声音在雾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军长,前面要过一条河。"韩大柱回来报告,"淦河的一条支流,水不深,但没桥,得蹚过去。"

"蹚就蹚。"

沈砚之走到河边。河水在夜里黑乎乎的,流速不慢,能听到石头被水流冲刷的哗哗声。先头连已经开始过河了,士兵们把枪举过头顶,一个接一个往水里走。

沈砚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拄着拐杖下了水。

河水冰冷刺骨。八月的湖北,山里的溪水却像冬天的井水一样凉。他咬着牙往前走,脚底下的石头又滑又硌。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流突然急了一下,他一个踉跄,拐杖差点脱手。旁边的警卫员一把扶住他。

"军长!"

"没事。"

他稳住身子,继续走。上了对岸,两条腿已经麻了,但他没停,拧了拧裤腿上的水,继续往前。

凌晨三点半,部队在一处山坳里短暂休息。

士兵们瘫坐在泥地里,有的直接躺下去,连泥水都不管了。韩大柱过来报告:"前卫连到了塔脑山脚下,侦察兵回来说,山上有敌军哨兵,大约一个排,分布在三个哨位。"

"重机枪呢?"

"两挺都在主峰上,有掩体。"

沈砚之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就着警卫员打的手电光看了一眼。塔脑山不算高,但坡陡,正面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山顶。如果硬攻,一个营的兵力守在上面,下面的人就是活靶子。

"绕。"

他站起身,把地图塞回去。

"韩大柱,你带二营从东侧山脊爬上去。那边坡缓,但灌木多,不容易被发现。一营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三营做预备队。"

"几点动手?"

"四点半。天亮之前必须拿下主峰。"

韩大柱领命去了。

沈砚之看了看天色。雾气还是很大,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赵。"

赵季同从后面跟上来。

"第四军那边,几点开始正面进攻?"

"六点。总攻时间是六点整。"

"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个半小时拿下塔脑山,建立阵地,然后才能接应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