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春秋不死人 窥影无声

"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守拙推了推眼镜,"这批竹简不是一时写成的。而是跨越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名字始终是''隰衡''。"

隰衡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摩挲。杯子是粗瓷的,边缘有一道缺口,划手指。

"你想过另一种可能吗?"

"什么可能?"

"比如——隰衡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称号。或者一个字。子子孙孙都用同一个名字。"

林守拙摇了摇头。"我考虑过。但不对。竹简上的''隰衡''用的是第一人称——''余隰衡''、''衡自幼''。称号不会用第一人称。这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林守拙。

林守拙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守拙的眼神很清澈——一个做了一辈子学问的人的眼神,不世故,不圆滑,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隰先生,你怎么了?"林守拙问,"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酒喝多了。"

林守拙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那批竹简里有些文字用的是楚国方言,但语法结构却跟中原的一致。这说明写竹简的人不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后来到了楚国,学会了楚国的方言,但骨子里的习惯还是中原的。"

隰衡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是考古学家。"林守拙笑了笑,"字体会骗人,语法不会。"

隰衡喝了一大口酒。酒是劣质的苞谷酒,辣嗓子,但此刻他需要这个辣劲来压住心里的翻涌。

但隰衡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一层保护没了。

林守拙在研究那些竹简。那些竹简是他写的。左丘朗死后,他在随国故地的墓葬里埋下了第一批竹简——记录的不是什么惊天秘密,只是一个卑微史官的日常:今天的天气、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饭。他每隔几年就回去加几条。后来竹简越积越多,他就不加了,换了地方埋。但寿县那一批——他没想到会被挖出来。

他以为三千年的时间会把一切都埋干净。

他低估了林守拙这样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和林守拙经常见面。两人聊历史,聊考古,聊出土文献。林守拙对隰衡的"博学"越来越好奇——"你怎么知道楚国竹简的编联方式?""你怎么看出那个字的读法?""你这种对春秋时期礼仪的了解,不像是从书里读来的"——每一次追问,隰衡都用"读得多了"来搪塞。

但他知道,搪塞不了多久。

林守拙不是叶知秋。叶知秋是一个记者,她的直觉很敏锐,但她没有实物证据。林守拙是一个考古学家,他的手上有竹简、有拓片、有文字学的分析工具。他离真相只有一步。

而那一步——就是亲眼见到"隰衡"本人。

他不知道林守拙有没有往那一步想。但每次林守拙用那种清澈的眼神看着他、问他关于春秋时期细节的时候,隰衡都有一种感觉——那个答案已经挂在林守拙的嘴边了,只差一阵风把它吹出来。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跟林守拙保持距离。不再一起喝酒,不再一起聊竹简的事。

但已经晚了。

种子已经种下了。

民国二十八年秋天,林守拙在一次闲聊中说了一句话。他说:"隰先生,你知道吗?我研究了一辈子古代的东西,越研究越觉得——历史不是死的。历史是活的。它就在我们身边。有些东西从三千年前传到现在,一直有人在传。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隰衡听完以后,一个人在嘉陵江边走了很远。

江水在雾里流淌,看不见对岸。江面上偶尔有一盏渔火,忽明忽暗,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林守拙。"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守拙。林隽永的祖父。

他不知道"林隽永"这个名字。他不知道几十年以后,林守拙的孙子会用同样的清澈眼神,对着竹简上的同一个名字,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逼近真相。而他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