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理清楚,语气平实,若有大字不识一个的农人来看,旁边看守的差役还会给他讲述上面的内容,没有一点不耐烦。
那些老农们,竟然也不怕那些官差,还有给官差塞甜瓜的。
走到灵春医馆门口时,十几个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医馆院子里搭了好几排简易的棚子,棚子里铺着干净的草席和布单,病人们一人一个铺位,中间用布帘隔开。
有人躺着休息,有人坐着喝药,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正在棚子下慢慢走动。
虽然个个病容满面,但没有一个人是垂死之态。
贺昭然站在门口,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进,内子在里面。她负责统筹本次时疫的防治,各位若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她便好。”
几位府城来的大夫脸色变了。
让他们听一个女子的话?一位姓张的老大夫面色不豫,正要开口,却听见棚子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青艾,第三排的药该换了,你带小圆去熬。白术,今日新增的病例记录拿给我看看。”
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年轻女子正从棚子那头快步走过来。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手里拿着一个医案本子,边走边看,脚步利落,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脸上还戴着一个白布罩子,这些大夫一个个也都是身经百战之人,一见便明了,这应该是防止传染的!
虞灵春走到棚子中央停下,抬起头看向门口这一行人:“诸位是府城来的大夫吧?辛苦各位了。时疫的情况还算稳定,我先带各位熟悉一下。”
张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棚子里那些安安静静躺着的病人,又看了看那些穿着白布围裙、面带口罩,在各处忙碌的年轻女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走过的地方多了,见过时疫里的隔离区是什么样子,混乱、拥挤、绝望、呻吟声此起彼伏。
可这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躺在自己该躺的地方,脸上竟丝毫没有慌乱与死气。
他收起了那点不以为然,拱了拱手:“有劳了。”
虞灵春的安排清晰利落,分诊、隔离、用药、消毒、护理、记录,每一环都有人负责,每一环都有明确的流程。
府城来的大夫们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便发现这套法子确实管用,便也放下了架子,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陈大夫带着几个同僚分工,有人去了隔离区,有人去了医馆坐堂,有人去了各村巡诊。
虞灵春把疫情分成了三块:轻症的在家隔离,每日有人上门送药观察;重症的集中到城西隔离区,统一施治;危重症的送到医馆后院的急救室,由她亲自守着。
她做事的方法,州府来的几个大夫起初不太理解。
比如她让所有人进出病患区都要用烈酒洗手,还要换上专门的衣裳,外衣留在外面,不许穿进去。
一个州府大夫私下问陈大夫:“她那些法子……真的管用吗?连大夫进门都要换衣裳,我从前治了那么多病也没见这样讲究过。”
陈大夫正在配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看隔离区里那些人,病得重不重?可你见谁死了?咱们这些人,有谁被染病了?”
那大夫不说话了。
陈大夫把配好的药包递给白术,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她说得对,能传开的病,一定有传开的法子。堵住传开的法子,病就传不开了。她在做的是截断源头的事,再说——”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指挥差役搬运药材的虞灵春,“她那些规矩,做起来费事了些。可你不觉得,进了医馆的人都觉得安心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做大夫的,让病人安心,这就是一个好大夫。”
那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虞灵春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用帕子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汤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药苦吗?苦也要喝。喝了病就好了,好了就能回家。”
孩子点了点头,乖乖地端起碗把药喝了,苦得皱起了一张小脸。
那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药室继续配药,再没有别的话说。
时疫的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已经是七月末了。
贺英在殿前司当值,听说了黔州时疫的消息,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当晚回家写了一封急信,让家丁快马送往茂县。
信上只有几句话:“闻黔州时疫,甚是担忧。汝与春娘务必保重,长煦年幼,若有万一,先送孩子回京。药材之事,爹在京中设法筹措。”
信送到茂县的时候,疫情已经在往下走了。
虞灵春截断了传染途径,没让疫病扩散。
隔离区里最重的几个病人,在她的照料下也一天天好转了。
陈大夫不得不承认,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确实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