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隔离区的病人,只要没到病危的,基本都挺了过来。
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疫,最终只死了两三个人,都是年过七十的老人,本就体弱多病,感染后没能扛过去。
年轻的、壮年的、孩子,基本全都活了下来。
到了八月中旬,最后一批隔离的病人症状也消失了。
城里城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新增病例了。
陈大夫站在隔离区门口,看着最后一个病人走出那道木门。
那是个年轻后生,来时高烧不退、又拉又吐,走路都站不稳,是被抬进来的。
如今还能自己走出去,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步子稳当,见了陈大夫还拱了拱手,说了句“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陈大夫摆了摆手,说:“谢我做什么,要谢就写灵春娘子吧!”
他在茂县待了将近一个月,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几根,可精神头反倒比来时足了些。
他站在隔离区门口,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这一个月里见过的事。
那个每天天不亮就到医馆、深夜才离开的年轻妇人,那些在她指挥下忙而不乱的医馆学徒,那些被隔离却依然安心的病人,那些相信“只要听灵春娘娘的话,就一定能好”的眼神。
他回去之后,一定要给郑知府写一份详尽的禀报。
他在心里琢磨着开头怎么写,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写一句简单的话:“茂县时疫已平,全赖县令夫人虞氏调度有方。”
雨停了,天晴了。
八月的茂县又重新活了过来。
街上的人多了,铺子开了,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
山坡上的棉田在日光下舒展着绿叶,棉桃已经鼓胀起来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收获。
柯老板的铺子重新开张了,门口又排起了队。
贺昭然下了职,在县衙后院的青石阶上坐下来,那石阶被太阳晒得热热的,一坐上去烫屁股。
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但懒得起来。
长煦从屋里跑出来,一屁股坐在他腿上,小手揪着他的衣襟,仰着脸说:“爹爹,今天可以出去玩了吗?”
他在家里憋了一个多月,每天只能在后院里跑一跑,早就闷坏了。
贺昭然一下子又有了干劲,把小家伙抱起来,架在肩膀上:“可以了,走,爹带你去街上逛逛。”
长煦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很远。
他骑在父亲肩头,两只小手揪着贺昭然的耳朵保持平衡,小脸被映得红扑扑的,像是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
贺昭然驮着他走出县衙大门,穿过主街,走过柯老板的铺子,走过灵春医馆的门口。
街上的人见了他们,有的笑着打招呼,有的拱手作揖,有的大声喊着“贺大人好”“长煦公子好”。
长煦骑在父亲肩上,挥着小手朝他们打招呼,一副小大人模样。
走到街尾的时候,碰见了赵三。
赵三如今已经升了捕头,腰里别着一把长刀,穿着崭新的公服,走路都带着风。
他看见贺昭然和长煦,远远便咧嘴笑了,快步走过来打招呼。
“贺大人,小公子!”
贺昭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街上没什么事吧?”
赵三笑呵呵地说:“咱们茂县怎么会出事!您放心,有我看着呢!”
赵三又和贺昭然说了几句县衙的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大人,外头都在传您要走了,是真的吗?”
贺昭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否认,只是说:“吏部的调令还没下来,我也说不准。”
赵三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大人,您要是走了,茂县就少了个好官了。”
赵三还是去巡视了,贺昭然驮着长煦继续往前走。
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裹着棉花叶子的清香和炊烟的气息,拂在脸上,温暖又动人。
长煦趴在他头顶,小手揪着他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爹爹,我们要走了吗?”
贺昭然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长煦想不想走?”
长煦想了想,说:“不想,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
“这里有棉花,有书,有青艾姐姐她们,还有……”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说,“这里的人看见我会笑,他们都喊我小公子!他们喜欢我呢!”
贺昭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大步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棵枝繁叶茂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