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县的疫情,自然瞒不住州府。
暴雨过后酷热蒸腾,黔州境内好几个县都发了时疫,这些情况按规矩都要往上汇报。
消息传到府城时,郑知府正在批文书,听见属官禀报茂县发热病人已有上百之数,手里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面上洇出一团暗色的渍。
一开始便有上百人,这茂县的疫情显然不轻。
郑大人为官多年,也曾经历过几次时疫,知晓其严重性,这初始的百人规模很快就会扩散,最终很可能达到千人之巨。
他没有犹豫,当即便从府城各大医馆征调了五名经验丰富的大夫,又从官仓里调拨了一批药材,快马送往茂县。
随行的还有一封手书,语气恳切而凝重:“茂县疫势紧急,望贺县令竭力施治,务必阻其蔓延。一切所需,但凭来报,本府当尽力筹措。”
信是写了,大夫也派了,可郑知府心里并没底。
时疫这东西,他在官场几十年见得太多了。
每回来都是来势汹汹,轻则死几十人,重则百户绝烟。
他见过太多能干的县令在时疫面前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百姓一个接一个死去。
贺昭然当县令这几年干得确实不错,尤其是那棉花商路,让茂县着实发了一大笔财。
可时疫是病,还是能传人的不治之症!贺昭然哪里有经验管治?
死人不过百,就算是他能干了。
五名大夫从府城出发时,每个人也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马车里装着几大箱药材,都是治时疫常用的方子,清热解毒的、解表化湿的、扶正固本的。
可谁也不敢说这些药管不管用,时疫的症候每年不同,今年湿热交蒸,症候格外凶险。
五位大夫领命出行,路上还不断有人加进来,都是各县听说茂县时疫后自发前来的,有的是医术不错名声在外的,有的只是略通医理的,但都觉得茂县需要人手,愿意出一份力。
一行十几个人,带着几车药材,日夜兼程。
每个人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路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默默想着茂县这回怕是要死不少人,有人盘算着到了之后该如何控制局面,有人暗暗叹了口气。
到了茂县城门口,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
带队的陈大夫掀开车帘,看见城门楼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薄雾,将城门口那几道身影映得影影绰绰。
城门口设了关卡,两个差役守着,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进城的人要在这里登记姓名、住处、来茂县做什么,还要给守门的差役看一眼有没有染病。
一个差役手里还举着一块写着字的木牌,上头是县衙的告示:“凡发热、头痛、出疹者,不得入城。有疑似症状者,请立即至城西隔离处报到。”
陈大夫下了马车,出示了郑知府的文书和手书。
守门的差役看完了,又问了句“大人车上可有发热的人”。
陈大夫说没有,差役才放行,又补了一句:“大人若要去县衙,走主街直走到底便是。若要去医馆,正好就在县衙边上,灵春医馆的招牌很好认。”
才刚进了城,贺昭然便听闻消息来迎接他们。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袖子挽到手肘,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还好。
他朝为首的大夫拱了拱手,语气沉稳:“诸位一路辛苦了,时疫已经控制住了,病人都安置在隔离区,目前没有扩散,请随我来。”
大夫们面面相觑。
时疫控制住了?才半个月,就控制住了?
他们跟着贺昭然穿过县城的主街,越走心里越惊。
原以为会看到一座人心惶惶、家家闭户的死城,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街道两旁干干净净,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与哭嚎。
家家户户门前都撒了一层白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鼻的醋味和草药味,却没有死气沉沉的感觉。
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挎着篮子,有人牵着一头驴慢悠悠地走。
铺子多半关着门,但也有几家卖粮食和药材的还开着。
街上飘着一股混合了草药和石灰的气味,不浓,但无处不在,像是整座县城都在默默地抵御着什么东西。
一个差役正把一张新写的告示往墙上贴。
陈大夫走过去看了一眼,上头写的不是官府的命令,而是几条防疫的建议:出门戴口罩、勤洗手、不串门、不聚会、发热要立即报告。
落款是“灵春医馆”,盖的却是县衙的印。
陈大夫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看了好几张告示。
每张内容不同,有的教人怎么熬药预防,有的教人怎么给房间消毒,有的教人怎么照料发热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