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另一种声音以压倒性的力量盖过了风声:低沉、浑厚、充满力量感的嗡鸣,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成为了这峰顶世界恒定不变的背景音。叶文洁知道,这是不远处那座巍峨耸立的巨大抛物面天线,在强劲山风中震颤发出的天籁。只有此刻亲临其下,仰视着这座钢铁巨兽,才能真正感受到这张“天网”的磅礴与压迫感。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玩笑——叶文洁的人生在短短一个月内兜了一个巨大的、绝望的圆圈,竟然又回到了原点:雷达峰。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兵团连队所在的遥远方向。暮色四合,莽莽林海早已化作一片苍茫的墨色剪影。
直升机显然并非专为她一人而来。几名身着厚重军棉衣的士兵迅速上前,沉默而利落地开始卸下机舱里堆积的军绿色货箱,他们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眼神专注,目不斜视。叶文洁在雷志成、杨卫宁、丁伟和指导员的陪同下,向着峰顶深处走去。雷达峰顶的广阔平坦超出了她的想象,巨大的天线基座如同山峦般矗立,其下散落着一小簇低矮的白色建筑群,在庞大天线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渺小,精巧得如同孩童随手摆放的积木。他们走向一个由两名持枪挺立、纹丝不动的哨兵守卫着的厚重铁门,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雷志成转过身,面向叶文洁,神情是军人特有的严肃和凝重,声音在风声中依然清晰:“叶文洁同志,关于你所涉及的反革命案件,证据已经固定,即将面临的法律审判是严肃且必须的。现在,在你面前,有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他侧过身,指向身后那只在暮色中沉默蛰伏的钢铁巨兽,“这是一个承担着重大国防使命的科研基地。这里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迫切需要你所掌握的专业知识。更具体的情况,将由杨总工程师向你说明。你必须慎重考虑,做出你的选择。”说完,他向杨卫宁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基地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搬运物资的士兵队列之后。
杨卫宁等其他人走远,示意叶文洁跟他向旁边走了几步,显然是为了避开哨兵的耳目。此时,他不再掩饰与她的旧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异常凝重:“叶文洁,我必须跟你把话说透,这未必是你想象中那种‘机会’。我设法向法院军管会了解过情况,尽管程丽华极力主张对你重判,但根据你的具体案情和情节,即使判决,刑期最多十年,考虑到可能的减刑因素,实际服刑大概六七年左右。
而这里——”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那扇厚重的铁门,“是最高级别的绝密项目。以你现在的身份背景,一旦走进这道门,可能……”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在让风中的巨大嗡鸣声来加重他话语的分量,“……就再也不可能出来了。你的余生,都将与这座山峰绑定。”
“我进去。”叶文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飘散,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杨卫宁对她的迅速回应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安:“不必急着做决定。你可以先回直升机上休息,它三小时后才起飞返航。如果你拒绝,我亲自送你回去。”“不用回去了。我们进去吧。”叶文洁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但那份决绝已如磐石般不可动摇。此刻,除了死亡之后那未知的彼岸世界,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归宿,正是这样一处与世隔绝、冰冷坚硬的峰顶。在这里,远离了外界的喧嚣、背叛与迫害,她竟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你再好好想想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杨卫宁忍不住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一直沉默地凝望着远处如墨林海的丁伟,这时也转过头,浓眉紧锁,沉声说道:“是啊,小叶,进了这扇门,就等于……把自己埋在这里了……”指导员王守田也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忧心忡忡地补充:“娃儿啊,你连……连打探你父亲下落的机会都没了哇……”“我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叶文洁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平静地迎向杨卫宁。杨卫宁低下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望向远方迅速被黑暗吞噬的山峦轮廓,似乎在强行给叶文洁留出最后权衡的时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叶文洁裹紧身上那件借来的军大衣,沉默地凝视着已完全隐没在浓重夜色的、她曾挥洒汗水与泪水的大兴安岭方向。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不容人久留。杨卫宁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步履匆匆地走向那扇厚重的基地大门,步伐快得仿佛想将身后的重负甩掉。叶文洁没有丝毫迟疑,跟上了他的背影。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被两名士兵缓缓推动,发出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终“哐当”一声巨响,彻底合拢。就在那扇门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叶文洁清晰地听到了门外丁伟那一声低沉而饱含复杂情绪的叹息:“小叶,保重身体!我会想办法……尽量来看你!你父亲的事,我丁伟只要有一口气,就一定会继续打听!……”紧接着是指导员王守田那带着哽咽的山西腔:“闺女,照顾好自己啊!你还发着烧,千万……千万别再着凉了!”叶文洁知道,这是自己的指导员,对自己进入这钢铁囚笼前最后的、无力的关怀。冰冷的铁门将外面的一切彻底隔绝。叶文洁在门内,对着那扇再也不会为她开启的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出几个字:“谢谢……丁将军……王指导员……”走出一段被微弱灯光照亮的通道后,杨卫宁停下脚步。他指着那在基地内部探照灯光映照下、更显庞大狰狞如史前巨兽般的抛物面天线,对叶文洁说:“这是一个大型战略武器研究项目。代号‘红岸’。如果成功,它的意义……”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可能比我们已有的***和氢弹,都要重大得多。”经过基地内最大的一幢灰色混凝土建筑时,杨卫宁推开了同样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大门。门框上方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发射主控室”。一股混合着浓烈机油味、电子元件焦糊味和人体体温的热浪扑面而来。门内的景象让叶文洁微微一怔:宽敞得超乎想象的大厅里,密布着各式各样闪烁着指示灯、跳动着示波曲线的仪器设备,红的、绿的、黄的光点疯狂闪烁跳跃,像一片躁动不安的光的丛林。十多名身穿军装、头戴耳机的操作员深陷在一排排仪器构成的“钢铁战壕”中,此起彼伏、语速极快的操作口令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高度紧张又略带混乱的氛围。“这里暖和,你先坐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安排一下你的住处马上回来。”杨卫宁指着大门内侧一张桌子旁的空椅子。叶文洁看到,桌后坐着一名腰佩手枪、面无表情的卫兵。“我……还是去外面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