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红岸基地(其一)

开拓者星的三体之旅 凯撒刻律德菈

肃穆的广播声穿透了昏迷的屏障,逐渐清晰:

“……备战、备荒、为人民。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加强战备,准备打仗……”

与之相伴的,是另一种更强烈、更持续的轰鸣,像有巨大的野兽在胸腔内咆哮。

叶文洁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首先刺入眼帘的,是一盏嵌在冰冷金属天花板上的灯,昏黄的光线被细密的铁丝网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一种金属特有的生冷气息。而她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

“雷政委,那个姓程的婆娘心肠太歹毒咧!就因为小叶不签那份瞎话连篇的材料,就朝她身上泼冷水!这大冬天的,不是存心要人命吗!真不知道这种没心肝的人,咋就能当上代表!”一个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声音在轰鸣声中愤愤不平地响起,是她的指导员王守田。

“这……是哪儿?”叶文洁的声音干涩嘶哑。

“在飞机上。”一个沉稳的男声回应道。

眩晕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回昏沉的黑暗,那持续不断的巨大轰鸣成了混沌中唯一的坐标。时间似乎并不漫长,意识又一次挣扎着浮出水面。麻木感消退,尖锐的痛楚占据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头颅沉重得像灌满了铅,四肢关节酸痛僵硬,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咽喉,吞咽唾液如同咽下滚烫的沙砾。

她再次努力睁开眼,仔细辨认。除了指导员和雷政委,舷窗边还坐着几名同样穿着军大衣的男子。不同的是,他们戴着缀有鲜艳红五星的棉军帽,敞开的大衣领口处,露出了里面军装上的鲜红领章。其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

她尝试撑起身体,竟意外地成功了。视线投向另一侧的圆形舷窗,窗外是刺目翻滚的金色云海;她连忙收回目光,狭窄的机舱里堆满了军绿色的铁皮箱,从对面的舷窗可以看到上方巨大旋翼旋转投下的、不断移动的阴影。她意识到自己是在一架直升机里。

“你还是躺下休息,烧还没退。”戴眼镜的军人温和地说着,扶她重新躺好,细心地掖紧了大衣的边角。

“叶文洁同志,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吗?”另一名面容严肃的军人将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递到她眼前。文章的标题是《太阳辐射层内可能存在的能量界面和其反射特性》。他又展示了封面——1966年的《天体物理学》。

“肯定是的,这还需要证实吗?”戴眼镜的军人接过杂志,随即介绍道,“这位是红岸基地的雷志成政委。我是杨卫宁,基地的总工程师。离降落还有一段时间,你尽量再休息一下。”

这时,叶文洁才看清,这个戴眼镜的人,是杨卫宁。杨卫宁此刻保持着沉默,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显然此时不想让旁人知晓他们之间的旧识关系。

杨卫宁曾是叶文洁父亲叶哲泰的研究生,毕业那年,叶文洁刚上大一。她还依稀记得,杨卫宁有一次来家里,与父亲讨论研究方向。杨卫宁倾向于偏重实验应用研究。父亲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更希望他在理论物理领域深耕。

杨卫宁当时一句略显突兀的“理论研究容易在思想上犯错误”,让父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杨卫宁才华横溢,数学功底扎实,思维敏捷,但在不长不短的研究生生涯里,他与导师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保持着一种相互敬重又刻意疏远的微妙距离。

那时的叶文洁经常见到他,也许是受父亲沉默态度的影响,并未过多留意。至于他是否曾注意过自己,叶文洁更无从知晓。毕业后不久,杨卫宁便与导师彻底断了联系。

虚弱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叶文洁闭上了眼睛。两名军人离开她身边,走到一排堆叠的货箱后面低声交谈。尽管引擎轰鸣震耳欲聋,狭窄的机舱空间还是让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我还是觉得这事……太违反常规了。”这是雷政委凝重的声音。

“那么雷政委,你能在正常渠道里给我找到合适的人选吗?”这是杨卫宁冷静中带着一丝焦灼的声音。

“唉,老弟,我真是尽了全力了!”雷志成叹息一声,声音里透着无奈,“这种级别的专业人才,军内军外几乎是凤毛麟角!你我都清楚红岸的保密级别,首要条件就是参军入伍。更大的障碍是保密条例要求的基地隔离工作周期——太漫长了!家属也必须跟着进来,谁愿意?好不容易有几个勉强合适的,一听这条件,宁肯待在五七干校也不来。我当然可以用行政命令硬调,但搞技术工作,心思不稳,怎么能安心搞研究?搞不好还会出大问题!”

这时,另一个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硬朗的声音响起,是丁伟:“政委,杨总工程师!这点我可以拿党性担保!小叶绝对是个好同志!清白得很!那封所谓的‘反动信’,完全是白沐霖那个孬种栽赃陷害!小叶这孩子,心太善,不懂得防备小人!让她待在基地里,远离外面那些是是非非、人心鬼蜮,对她来说,说不定是老天爷给的一条活路!”

接着是指导员王守田带着浓重口音的附和:“就是!娃儿被耍笔杆儿的孬怂坑害了,又被那黑心婆娘泼凉水,再老实的人心也寒透了!躲开那些腌臜事儿,未必是坏事!”

“所以,只能这么办了。”杨卫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这也太……不合规矩了!”雷志成的声音透着急切。

“红岸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用常规‘规矩’来衡量的项目。出了问题,责任我来担。”

“我的杨总工啊!”雷志成的语气近乎恳求,“这责你真担得起吗?你一门心思扑在技术上。‘红岸’的复杂,从来就不只是技术上的复杂,它更复杂在人心,在看不见的地方啊!”

“这倒是句大实话。”杨卫宁的声音低沉下去,似乎被戳中了心事。

降落时已是薄暮时分。在杨卫宁、雷志成、丁伟以及指导员王守田的搀扶下,叶文洁步履蹒跚、艰难地挪下直升机。一股凛冽刺骨的强风几乎将她单薄的身体刮倒,狂风扑打在仍在缓缓旋转的巨大旋翼上,发出凄厉尖锐的呼啸。风中裹挟着浓郁而熟悉的、混合着松脂和腐殖质的气息——这是大兴安岭的风,她知道它,它似乎也认得她这个曾在林海中挥汗的“伐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