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洁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抗拒着这片光怪陆离的喧嚣之地。杨卫宁脸上露出一个和善却难掩苦涩的笑容:“你以后就是基地的正式工作人员了。除了少数标注为绝对禁区的核心部位,基地内部大部分区域,你都有权限进入。”
话音刚落,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显然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的另一层残酷含义:你再也不能离开这座山峰了,所谓的“权限”,不过是这巨大牢笼里有限的活动空间。
“我还是去外面。”叶文洁坚持道,声音虽轻却坚定。
“那……好吧。”杨卫宁看了一眼并未注意他们的卫兵,似乎理解了她的心境,带着她退出了主控室,“你就在这个避风的墙角等,我几分钟就回来。主要是找人去给你的房间生炉子,基地条件艰苦,冬季主要靠火墙和煤炉取暖,还没通集中供暖。”说完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
叶文洁独自站在主控室大门外一个避风的角落,身后是那占据了大半个视野、在寒风中持续发出低沉嗡鸣的钢铁巨兽,那声音如同大地沉睡时深沉的呼吸。主控室内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缝传出来。突然,那些纷繁急促的口令声戛然而止,大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仪器本身发出的细微蜂鸣。紧接着,一个洪亮、威严、足以压倒一切背景噪音的男声响起,发出了一系列极其复杂的指令:
“目标空域锁定!功率输出单元预热启动!”
“频率调制编码注入完成!”
“发射阵列能量聚焦校准!”
“冷却系统运行峰值!”
“安全联锁解除!”
叶文洁瞬间判断出,这代表一次高强度的射电信号发射即将开始。这个庞大工程的代号,她在飞机上已隐约听到——“红岸”。
于是她轻声问门口站得笔直的卫兵:“代号‘BN20197F’是哪个?”卫兵显然早已熟悉流程,虽然不懂技术,但还是抬手准确指向主控室内一个形似巨大“锅盖”的模型或控制台核心区域:“报告,那就是负责BN20197F单元的设备。”主控室内死寂了十几秒后,一声尖锐刺耳的警铃猛地撕裂了基地的夜空!几乎同时,天线基座上方一盏硕大的红灯开始疯狂闪烁,将周围冰冷的钢铁结构映得一片血红。
“全功率发射启动!各监控单元最高级别警戒!”
叶文洁瞬间感到脸上细小的绒毛根根竖立,一种奇异的静电麻痒感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掠过皮肤——一个强大到难以想象的电场正在她身边、在头顶那巨大的“锅盖”中瞬间形成!她下意识地仰头,顺着天线那深不见底的抛物面所指向的深邃夜空望去。
一绺被高空风吹得极薄的云丝,恰好飘过那片被锁定的空域,竟幽幽地发出微弱的、鬼魅般的蓝光!那光极其黯淡,起初她以为是高烧带来的幻觉。但那片云飘离后光芒即刻消失,另一绺飘入的薄云又同样被点亮了微弱的蓝光!紧接着,在那洪亮男声宣告“持续发射维持”的同时,另一种“呼啦啦”的、密集拍打翅膀的声响从山下漆黑的密林方向骤然传来!在朦胧的夜色和基地探照灯微弱的光晕下,叶文洁惊愕地看到一片片移动的黑影从林间惊惶地腾空而起,盘旋着、尖叫着冲向高空——在这滴水成冰的严冬森林里,竟还栖息着如此众多的飞鸟!
紧接着,她目睹了令人心悸的一幕:一个较大的鸟群仿佛被无形的巨大力量所吸引或驱赶,竟直直地飞入了天线正全力“注视”着的那片空域!以那片发出诡异幽蓝微光的薄云为背景,她清晰地看到那些飞鸟如同被无形的弹雨击中,又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纷纷扬扬、毫无挣扎地从高空中坠落!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天线基座上的红灯骤然熄灭,叶文洁皮肤上那令人不安的麻痒感也随之瞬间消失。主控室内,纷杂的口令声再次响起,即使在那洪亮的男声宣告结束时也未停止:
“红岸工程第147次定向发射执行完毕!发射系统安全关闭!红岸基地进入一级监测监听状态!请监测监听部立即接过系统控制权,并上传本次发射所有断点数据!”
“各单元组认真填写发射日志!各技术组组长,十分钟后到一号会议室参加发射后技术复盘例会!完毕!”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捂住了声源,所有的喧嚣瞬间被浓重的夜幕吸走吞噬,唯有那庞大天线在永不停歇的山风中发出的低沉嗡鸣,依旧固执地回荡在空旷的峰顶,如同大地亘古不变的叹息。
叶文洁的目光追随着那些侥幸逃脱、惊惶失措地落回漆黑森林深处的零星鸟影。她再次仰望那只沉默指向无尽苍穹的钢铁巨掌,一股超越凡俗认知、令人灵魂深处都感到敬畏又心悸的力量感攫住了她。她顺着“手掌”所指的方向,望向那片刚刚被它“问候”过的、代号为BN20197F的宇宙空域。稀疏的云层缝隙后面,只有1969年岁末那一片浩瀚、冰冷、永恒、对人类命运漠不关心的、沉默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