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后的一个中午,叶文洁被紧急从伐木场召回连部。
一进门,气氛便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连长、指导员都在,还有一个表情冷峻、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的中年陌生人。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旁边摊着两样刺眼的东西:一个拆开的牛皮纸信封,和那本英文原版的《寂静的春天》。
这个年代的人对政治风险有种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嗅觉,叶文洁尤甚。她瞬间感到世界像一只冰冷的铁口袋骤然收紧,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叶文洁同志,这是师政治部下来调查的张主任,”指导员语气异常严肃,“希望你端正态度,如实回答问题。”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张主任拿起信封里厚厚的一沓信纸,一页页翻给叶文洁看,最后翻到落款处——只有“革命群众”四个字。
“不,不是我写的。”叶文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这上面的字迹,是你的。”张主任的声音冰冷。
“是……但我是帮别人抄的。我只是誊写。”叶文洁努力保持镇定。
“帮谁?”
叶文洁一向隐忍,很少为自己辩解。但此刻,她无比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必须说出来。
“是帮……《大生产报》的记者,白沐霖同志抄的。”她说出了名字。
“叶文洁!”张主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枪口般锁定她,厉声道,“警告你,诬陷他人只会让你的问题性质更加严重!我们已经调查清楚,白沐霖同志只是受你之托,把这封你写的信带到呼和浩特发出去,他根本不知道信的具体内容!他完全是出于同志间的信任才帮忙的!”
“他……他这么说?!”叶文洁眼前猛地一黑,仿佛瞬间坠入万丈冰窟,刺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张主任没理会她的震惊,拿起那本英文书:“你写这封思想极端错误的信,一定是受了这本反动书籍的毒害!”他向连长和指导员展示着书本封面,“《寂静的春天》,1962年在美国出版,在资本主义世界流毒甚广!”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白皮黑字的中译本内参,“这是供内部批判使用的反动材料!上级已明确定性:这是一株宣扬末世论、为资本主义腐朽没落辩护、攻击社会主义建设的特大毒草!”
“可这本书……也不是我的。”叶文洁的声音虚弱无力,她感到一阵眩晕。
“小叶绝不是那种人!她平时话都很少说!”旁边的指导员忍不住为叶文洁辩驳了一句,但声音在张主任的威压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带着一阵寒气闯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那两个叶文洁熟悉的孩子,此刻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害怕。
“我可以作证!”丁伟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用我丁伟的党性和军人的荣誉担保!我亲眼见过白沐霖同志的笔迹!”他指着身边那两个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孩子,“这两个孩子也见过!那时候白记者在招待所教他们认字写字,他们就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非常肯定。
来人正是丁伟。
叶文洁与他的相识源于他对两位蒙难老战友遗孤的照顾。丁伟找到兵团后,见叶文洁沉默稳重、心地善良,便托她在生活上照看这两个孩子。这份在寒冬中传递的微弱信任,是叶文洁心中仅存的暖意之一。显然,他是听到了风声,立刻赶了过来。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同样被叫来问话、一直低头站在角落的白沐霖,此刻突然抬起头,脸上闪过慌乱和决绝混杂的神情,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本《寂静的春天》,几乎是丢在叶文洁身上,声音尖利地喊道:“就是她!书是她的!信也是她写的!我……我只是好心帮她寄信,根本不知道内容这么反动!她骗了我!”
张主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丁伟同志,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这件事,证据链是完整的……”
“证据?什么证据?就凭笔迹一样?白沐霖自己不敢认账就把屎盆子扣在一个女娃娃头上?”丁伟怒目圆睁,毫不退让,指着白沐霖,“两个孩子都说了,他们亲眼见过白记者写东西!小叶是帮他抄的!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是懦夫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