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的烟火气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混杂着寡淡玉米糊糊与腌萝卜的酸涩气味,在密闭狭小的土屋里慢慢弥漫开。林晚靠在冰冷的土坯墙上,借着窗膜漏进来的细碎天光,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绳痕。麻绳勒出的淤紫已经发胀,破皮的地方沾了被褥上的尘土,一动便是钻心的刺痛,长时间捆绑带来的麻木顺着小腿蔓延到脚趾,好几次她悄悄蜷缩脚掌,试图活络血脉,细微的动作也不敢做得太大,生怕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动静。
方才张婶和刘婆跟着王麻子离开院子之后,院里的动静并没有彻底停歇。隔着厚厚的木门,林晚能清晰捕捉到零碎的声响:劈柴斧砍在干木上沉闷的嘭嘭声、铁锅架在土灶上沸水咕嘟的响动、老母鸡被撵得扑棱翅膀的咯咯叫唤,还有邻里路过院墙时扯着大嗓门用本地方言闲聊的话语。她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分辨口音,昨晚初醒时大半话语听得云山雾绕,经过半个多时辰静心倾听,已经能拆解大半日常用词,这是她眼下为数不多能掌握的筹码。想要逃出去,先要听懂当地人的交谈,摸清村子的格局、出山的道路,还有王麻子平日里的作息规律。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沉重的铁插销发出“哐当”一声磕碰,木门被人从外侧缓缓推开,刺眼的白日光线裹挟着山间微凉的秋风猛地灌进屋子,林晚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睛,顺势垂下脑袋,摆出惊魂未定、虚弱怯懦的模样。进来的依旧是王麻子,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黄澄澄的玉米糊糊,边缘摆着两小条颜色暗沉的腌萝卜干,另一只手攥着一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
王麻子随手把木桌挪到炕边,将碗碟重重搁在桌面上,瓷碗磕碰木头的声响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突兀。他身上还带着屋外柴火的烟火味,黝黑粗糙的脸上几颗麻子在天光下格外显眼,浑浊的小眼睛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林晚,视线落在她手腕淤青的捆痕上时没有半分愧疚,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件被临时捆扎妥当的货物。
“醒了就吃饭,饿了大半天,身子垮了没用。”王麻子的嗓音粗嘎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破锣腔调,说话语序生硬直白,没有丝毫客气,“在城里当学生顿顿吃细米白面,到了山里没有那些讲究,咱们庄户人家常年就是玉米糊配咸菜,能填饱肚子就不错。”
林晚抬眼,眼底刻意藏起翻涌的恨意,只露出惶恐不安,嘴唇微微抿紧,迟迟没有动作。手脚依旧被绳索捆缚,别说端碗进食,就连坐直身子都受限。她没有率先开口讨要松绑,心里清楚,越是急切渴求自由,越容易被对方拿捏,眼下示弱隐忍才是上策。
王麻子愣了愣,低头瞥见捆在她手脚上的麻绳,才慢悠悠走上前,蹲在炕沿边。他的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土,解绳结的动作粗莽,拉扯间麻绳再次摩擦过破皮的伤口,林晚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细密的冷汗瞬间爬上额头。
“别娇气,捆着你也是没办法。”王麻子一边拆解死结,一边絮絮叨叨念叨,“村里买来的外地媳妇,刚进门没有一个安分的,不是寻机跳山就是偷偷跑路,深山老林跑丢了,要么被野兽叼走,要么困在山林活活饿死。我花了三万二的积蓄才把你领回来,半辈子攒下的血汗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白白折了。”
三万二。这个数字再次戳在林晚心上。她寒窗苦读二十年,父母倾尽财力供她读书,鲜活的人生与无价的自由,在这个闭塞山村的规则里,被明码标价,变成一个光棍用来传宗接代的消费品。绳结尽数散开的瞬间,积压许久的酸麻顺着四肢炸开,林晚撑着炕沿慢慢活动手腕,一圈圈青紫淤痕触目惊心,脚踝处的勒痕更是肿起一圈,落地的时候脚尖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王麻子伸手虚扶一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胳膊,林晚浑身下意识一颤,生理性的厌恶直冲喉头,强忍着才没有躲闪失态。
“坐下吃饭。”王麻子指了指桌边的长条木凳,自己则拉过另一条凳子坐在对面,目光一刻不停黏在林晚身上,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撞破窗户逃窜,“我叫王满仓,村里人都喊我王麻子,往后你跟着我过日子,改改城里人的娇毛病。安心守家做饭,等过上一年半载生了娃娃,踏踏实实扎根青莽村,我不会亏待你。”
林晚端起粗瓷碗,玉米糊糊温度偏烫,粗糙的玉米面喇嗓子,咸菜又咸又涩,难以下咽。她小口抿着糊糊,一边进食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屋子四周的布局。这间小屋只是主屋偏房,穿过院子正屋还有三间土房,侧边搭着低矮柴棚,柴棚旁边圈着鸡窝,院墙是就地取黄土混合碎石夯筑而成,高度约莫两米,墙顶零散插着尖锐的酸枣树枝,用来防备被买来的女人翻墙出逃。院墙大门是厚重榆木打造,白日只用木棍虚掩,到了入夜便会落上锁头,钥匙常年揣在王麻子贴身的衣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