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雾,是缠在青莽山半山腰解不开的白纱。
浓稠、湿冷、死气沉沉,压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把整片村落裹得密不透风。山里的雾和城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半点清爽通透,混着山林腐叶的潮气、农家旱厕的浊气、柴火燃烧的烟火气,沉甸甸地砸在人身上,吸进肺里都是一股子闷涩的泥土腥气。
林晚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凉意顺着破旧薄衫的领口钻进去,浸透四肢百骸。她猛地睁开眼,剧烈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僵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陌生。
极致的陌生。
没有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没有书桌摊开的专业课本,没有窗外喧闹的车水马龙,更没有宿舍室友轻声的闲谈。
入目是低矮发黑的土坯墙,墙面坑坑洼洼,布满常年烟熏火燎的黑褐色污渍,墙根处长着大片潮湿的青苔,摸上去滑腻冰凉。头顶是摇摇欲坠的木梁,挂着一盏积满灰尘的老式灯泡,电线裸露在外,胡乱缠绕,看着随时都会断裂。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粗糙发硬、带着霉味的旧被褥,布料磨得发白,边缘起满了毛球,扎得她裸露的皮肤阵阵发痒。
这不是她的世界。
二十岁的林晚,是南方城市一所高校的大二学生,家境普通,踏实勤恳,趁着暑假独自出门短途采风,想攒一点摄影作品参加比赛。她从来没想过,一次普通的外出,会变成一场坠入地狱的浩劫。
记忆的碎片混乱又尖锐,疯狂冲进脑海。
闷热的乡间小路,热情搭讪的陌生中年男人,对方递来的一瓶冰镇矿泉水,长途步行后的口干舌燥,毫无防备的仰头喝下……紧接着就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四肢迅速发软无力,意识如同被潮水抽离,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最后残留的画面,是那个男人脸上褪去和善、只剩下贪婪阴狠的笑容。
拐卖。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扎进林晚的脑海,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被拐了。
从繁华安稳的城市,被卖到了这与世隔绝、连信号都时有时无的深山穷村。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才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着。麻绳勒进细嫩的皮肉里,深深嵌出一圈紫红的勒痕,皮肉被磨得发烫,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刺痛。绳子打得死结,紧实牢固,以她现在虚弱无力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挣脱。
嘴巴里虽然没有被封堵,却干涩得发疼,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昏沉胀痛,残留着药物未完全消散的麻痹感。她试着抬手,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轻微的晃动都无比艰难。
恐惧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包裹了她的全身,死死勒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她才二十岁。
她还有未完成的学业,还有在家日夜牵挂她的父母,还有对未来无数的期许和憧憬。她不该被困在这里,不该沦为任人宰割的物件,不该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牢笼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破旧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林晚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屏住哽咽,不敢哭出声。
她在短暂的慌乱后,强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读过无数普法科普,看过太多被拐女性的悲惨案例,她清楚地知道,在这种封闭愚昧的深山村落,哭闹、崩溃、歇斯底里,只会换来当地人的厌烦和更严苛的看管,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加绝望。
这里的人,大多根深蒂固地愚昧麻木,在他们眼里,被拐来的女孩不是鲜活的人,没有尊严,没有思想,没有自由,只是一件花钱买来的商品,是传宗接代、洗衣做饭、生儿育女的工具。
越是软弱,越是任人欺凌。
她必须活着,必须冷静,必须寻找一切可以逃跑的机会。
林晚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用力打量着这间破败的土屋。
屋子狭**仄,不过十来个平米。除了一张土炕,只有一张缺了角的旧木桌和两条长凳。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坑洼不平,散落着干枯的柴草碎屑和零星的鸡粪,脏乱不堪。屋子没有玻璃窗,只有两扇老旧的木格窗,糊着破旧的塑料薄膜,薄膜泛黄破损,漏进微弱昏暗的天光,让整个屋子常年处于昏暗阴沉的状态。
屋里没有任何现代家具,没有电器,没有任何属于文明世界的痕迹。推门是厚重的木门,木门老旧开裂,边缘斑驳,从外面牢牢扣死,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和生机。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粗哑、粗俗,是地道的山里方言,语速极快,口音浓重,林晚只能勉强听懂零星几句。
“买的城里媳妇醒没?”
“王麻子花了三万多,攒了半辈子的钱,这下终于有婆娘了。”
“城里女娃细皮嫩肉的,就是太娇贵,得好好管教,驯服了就安分过日子了。”
“山里光棍多,能买到媳妇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挑拣的……”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反复扎进林晚的心脏。
王麻子。
原来买了她的人,叫王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