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节落定帅案,兵册归置整齐。
先前苍辽当众所言的“坠马负伤”,众人心里早已看破是周全颜面的说辞。
一来敬畏天子诏命、栾狄王族血脉,二来各部滞留此地静待西进,还要仰仗大汉朝粮草接济、中枢调度,利害在前,没人会无端撕破体面。
只是心底那份潜藏的轻慢与别扭,始终未曾散去。
众人难免暗自对比太子赵俊。
同出一母,同样身负双族血脉,形貌依稀相似,气质却判若云泥。
太子弓马娴熟,性烈刚勇,临阵杀伐果断,数次硬仗打下来,在匈奴、辽胡诸部心中,是实打实凭武力与魄力挣来的敬服,是草原人最本能认可的强者风范。
可眼前的二皇子赵成,满身深宫儒雅气。
礼数周全,眉目清和,端坐帅位之上,不见半分沙场悍厉。在一众粗砺铁血的头领眼中,便少了那份压得住二十万大军的磅礴锐气。
帐内寂静无声,暗流悄然翻涌。
苍辽立在侧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底微沉,暗自思忖方才的遮掩终究只能维稳一时。谎言一旦被众人暗自识破,却无人挑明,积压的便是人心缝隙。长此以往,各部表面遵从,内里敷衍,西进大局必生隐患。
他正欲开口转开话题、切入军务议事,稳住当下局面。
帅位之上,赵成却忽然抬手,声线平和温润,打破了帐内沉寂。
“诸位且稍立片刻,我有几句话,坦诚告知众人。”
话音落下,大帐之内瞬时一静。
所有人下意识抬眸,目光齐齐聚向帅位。
赵成端坐,神色坦荡,无半分窘迫遮掩,全然是儒者谦和姿态。
他缓缓开口:
“方才辕门迎候,大将军为顾全我颜面,对外传言,我是途中坠马摔伤、延误行程。”
“此乃大将军体恤护持的一番好意,我心知肚明,感念于心。”
随即,他坦然剖白,直面所有人的审视:
“但今日帐中皆是心腹将臣、各部英豪,我不必虚言遮掩,索性据实直言。”
“我久居宫阙,自幼习文修礼,兼顾经世国策。骑射技艺虽有涉猎,也仅限皇家猎场游猎消遣,皆是短途缓行、闲时嬉戏,从未经历塞外戈壁连日不休的长途驰驱。”
“此番西行千里,连续旬日鞍马不歇,我筋骨未曾历经这般军旅淬炼,双腿早已被鞍具磨破损伤,每一次策马,皆是隐痛缠身。无奈之下,只能沿途频频歇马休整,故而比预定时日,逾期十余日方抵大营。”
话音平实,只是静静陈述事实。
帐内众人皆是一怔。
没人料到,这位身居高位、血脉尊贵的皇子,竟会主动撕开遮羞的面纱,当众自曝短板,坦然承认自己不耐军旅苦寒、弓马行路远不及常人。
草原豪杰,最厌虚伪粉饰,最敬坦荡率真。
先前众人心中暗藏的那点“皇子怯苦、虚言欺瞒”的轻视,瞬间散去大半。
不等众人心绪平复,赵成话音再转,语气依旧谦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担当与底线。
“论马背勇武,我自知远不及太子哥哥。诸位自幼生于马背、长于战阵,皆是百战英豪,这一点,我从不讳言。”
“可父皇将西线重任交付于我,我身为皇室嫡子,身负家国重任,纵使自身有不足,亦绝无推诿退缩之理。既领此命,便必当恪尽职守,扛起这万里西进的大局。”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下左谷蠡王、何真与一众草原头领,神色温和,立场却分毫未让。
“临行之前,父皇再三叮嘱于我。”
“匈奴、辽胡与大汉结盟共战,皆是为国效力的功臣。待诸位当以礼相待、以诚相交,宽和容之,不可恃尊倨傲、轻慢各部。我本性儒雅,无需刻意伪装,往后与诸位共事,依旧秉持谦和本心,坦诚相待,共商军务。”
众人听闻此言,心中微松。
可下一瞬,赵成话锋微敛,软中带硬,不动声色划清联军主次、定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