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上的风越刮越紧,卷起细碎沙粒,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三千羽林卫在前开道,玄色长旗迎着风招展。皇子赵成的仪仗顺着平整好的驰道,缓缓驶入联军大营。
营垒连绵望不到边际,一座座帐篷顺着缓坡铺开,汉卒、匈奴骑、辽胡部曲各分营区,刀枪如林。沿路将士尽数垂首肃立,整条通路鸦雀无声。
苍辽一身大将军戎服,腰悬印绶,率诸将立在辕门之内等候。左谷蠡王、何真,还有数十名匈奴与辽胡的部族头领分列两侧。人人冠带整齐,佩刀入鞘,按先前传下的朝仪,等候持节主帅到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成端坐马上。
连日来双腿内侧的磨伤一刻未愈,每一次马身颠簸,都有一阵钝痛顺着皮肉往上钻。他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两侧迎候的大军。一身戎装穿在身上,形制周正,只是比起久历鞍马之人,少了几分在马背之上滚磨出来的悍厉。
他与太子赵俊是一母同胞,同为挛鞮燕燕所出,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一样兼有中原与草原的轮廓,可气质全然不同。赵俊自小喜弓马,常在草原游走,往马背上一坐,自有一种杀伐风霜淬炼出的雄健。赵成长于宫阙,虽也学过骑射,不过是春日出郊、秋时行猎的消遣,不曾经历一连数十日在戈壁中日夜驰驱的苦处。
仪仗在辕门正中停住。
赵成心里清楚,下马这一步,便是最难遮掩的一关。
他一只手按住马鞍边缘,缓缓落地。双脚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伤口便被扯动,一阵刺痛袭来。他强忍着,尽量放稳身形,可步子还是不自觉地有些拘谨。双腿微微向外撇开,落脚轻缓,不敢大步跨踏,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他已经尽了全力掩饰。衣衫遮住了皮肉上的伤痕,面上不见痛色,可那一点不自然的步态,落在帐下这群人眼里,便再也藏不住。
站在前排的,哪一个不是自孩童时便伏在马背上度日?
坠马摔伤,大多是磕了胯骨、扭了腰腿,往往是一侧不便。而像这般双腿都放不开、下意识避开夹紧的动作,在场无数人都亲身尝过滋味——那是长途连日出征,鞍具反复磨破皮肉留下的伤痛。
一众头领彼此间飞快地交换了一道眼神,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做出半点失礼的神色。
天子的诏命明明白白,符节就在仪仗之中;这位殿下身上流着挛鞮王族的血,名分摆在高处;更何况二十余万大军西进,粮草军械还要仰仗大汉朝后方源源不断输送。利害在前,谁都不会在迎驾的第一日便撕破脸面。
可心底的对比,已经悄然生起。
不少人心里不由自主想起太子赵俊。
先前太子在此督军之时,同样是从马上一跃而下,脚步稳如磐石,铠甲随动作铿锵作响。议事之时,谈吐干脆,临危决断,几场恶战打下来,各部头领是真真切切地服气。那是马背民族最认可的一种气魄。
如今这位二皇子,容貌依稀相像,身上却带着深宫养出来的文气。举止文雅,礼数周全,可少了那股能让草原豪杰本能敬畏的英武。
众人说不上轻视。
只是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别扭,一丝不安。
名分上,他是全军主帅。
可本能之中,他们还没有生出那份发自肺腑的敬服。
所有人敛住心绪,依序上前,伏身行礼。
“恭迎殿下!”
呼声连成一片,声响震得周遭风沙似乎都静了一瞬。
苍辽躬身的时候,腰背弯得比左谷蠡王与何真还要更低,礼数做得一丝不苟。他眼角余光已经瞥见赵成行走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也瞥见了两侧诸头领那些无声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