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大营的风,比关内更烈。
黄沙日夜卷过连绵营垒,联军壁垒森严,却已原地驻留多日,迟迟未向西再动半步。
全军上下,皆在等候一人。
早在十余日前,邯郸八百里加急驿骑已驰抵军中。
朝廷诏命明发全军:二皇子赵成持天子符节西行,总领西域全部战区军务,节制汉、匈奴、辽胡三部大军,裁定西进攻守、部族安抚、利害分配诸事。
军中便依皇家常行路程,算定时日。
以皇子仪仗规制,不过旬日便可抵达。
可预定之日过尽,日升月落,风沙几轮,戈壁东向始终不见仪仗旌旗。
逾期十余日,杳无音信。
联军大营,人心渐渐浮动。
最焦灼的,是匈奴左谷蠡王与辽胡首领何真。
两部部族久盼西进。月氏残部西遁,西域广袤沃土、草场、财货、人口尽在前方,大军早欲挥师突进,劫掠拓土。
众人勒兵于此,日日整装、日日空等,寸步不前,心中躁动一日盛过一日。
中军大帐之内,大将军苍辽神色沉肃,无半分松懈侥幸。
塞外戈壁百里残寇潜藏、地势凶险,远超中土。
皇室节制三军的皇子主帅,逾期十余日不至,绝非小事,极可能是中途遇困、遇险。
此事干系太大。
一旦皇子在自己防区东途出事,纵是百死,亦难辞其咎。
苍辽当机立断,传下一道严令。
调驻营三千羽林卫,尽数东出,分梯队沿戈壁驿道沿途搜寻、接应。
这三千羽林,是天子亲自遴选的嫡系精锐,甲械冠绝全军,人人敢战、忠诚无二,本就是预留在此,专为护持皇子、稳住中军根本的底牌。
军令既出,三千铁骑即刻启程,尘烟滚滚,向东疾驰而去。
戈壁茫茫,长路荒芜。
数日奔搜之后,羽林卫前锋终于在东道荒途深处,望见一支缓行的仪仗队伍。
旌旗零落,行阵舒缓,全然没有皇家急途赶路的威势,走走停停,滞涩缓慢,正是逾期多日的皇子行辕。
三千羽林卫勒马,瞬间列成肃整军阵。
羽林统领翻身下马,率全员将士长跪于黄沙之上,甲胄叩地,声线沉稳肃穆:
“羽林卫全员在此,恭迎殿下驾临!”
风沙萧萧,仪仗停驻。
赵成面色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连日塞外鞍马煎熬,早已磨去临行时的儒雅利落,多了几分沉滞沧桑。
他抬手平身,神色淡然,不露半分狼狈。
待将士起身护驾,羽林统领近身随行,借着风沙遮掩,私下向随行宫人细询迟滞缘由。
片刻之间,实情已然探明。
并非遇风沙、遇残敌。
乃是殿下久居深宫,从未经历这般连月无休的塞外驰行。连日鞍马颠簸,双腿内侧反复磨损,皮肉结痂开裂,每一次策马起落皆是彻骨钝痛,实在难以疾行。
统领听罢,心中肃然。
他久随王室,深知尊卑分寸。
殿下此番迟滞,是未历军旅之故,绝非心性怯懦、畏苦迁延。
这般剧痛缠身,依旧咬牙西行,已然远超寻常宗室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