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你见过秦怀瑾了吧?”

叶倾澜先是呆了一秒,然后诚实地点头。欧阳孜因神色不变,端起咖啡杯浅啜一口:“印象如何?”

叶倾澜为难地咬了咬嘴唇:“……秦先生很严肃,让人很有压力。”

欧阳孜因放下杯子,玫瑰色双唇间溢出轻烟般虚渺的一声叹息。“从前的他……并不是这样的。”欧阳孜因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惋惜。

叶倾澜不敢插话。

“离婚后,我身边的每个人都把秦怀瑾当成禁忌,谁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起。其实他们不明白,对于这段婚姻……我并不后悔。”

说到“不后悔”三个字时,欧阳孜因刻意加重了语气。

“我三岁学习钢琴,到了十几岁我就自以为达到了很高的水准,甚至沾沾自喜,却始终得不到老师的认可。他说技巧虽然十分娴熟,但我的琴声中缺少了某种东西。他说听我弹琴,就像看一幅精美的画卷,只能观赏,却无法走入画中。”

欧阳孜因自嘲地摇头笑了,“我那时年少气盛,根本接受不了老师的评语,一怒之下就放弃钢琴,转入社会学系。就这样我认识了来自中国的留学生——秦怀瑾。”

“我还记得那天我去图书馆借书,刚刚走进大门,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却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因为没看清,一头撞在了玻璃门上。图书馆的玻璃门擦得特别干净,不仔细看还以为没有玻璃呢,一个月前我自己刚撞过一回,印象特别深。没想到,一个多星期之后,我在学校的辩论赛上又见到了他,他是社会学系的辩手之一,我没想到一个外国留学生英文说得那么好,代表我们社会学系赢得了冠军……”

忆起往事,欧阳孜因的脸上流露出怀念和想往,“是我主动追求他的……一开始,整整三个月他都没理我……”

叶倾澜听得入神。美貌绝伦的美国少女邂逅了来自古老东方的英俊青年,两种文化的激烈碰撞,他们的爱情一定轰轰烈烈吧?只可惜,结局……

“我父母爷爷坚决反对,我谁的话也不听,干脆搬了出去,私自和怀瑾结了婚,直到怀孕才告知家里。如果不是家人信教,恐怕非逼我堕胎不可。好不容易等到父母被迫接受了事实,我和怀瑾却开始闹矛盾。”

相爱容易相处难,叶倾澜心中暗自苦笑,自己和邵京都没有走到最后,更何况文化和思想差异那么大的两个人?

“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再吵,周而复始。在两个孩子六岁那年我们终于决定离婚,他返回了中国。离婚后我重新捡起钢琴,音乐成了我当时的止痛药。”欧阳孜因微微一笑,脸上有些许的伤感,但阴霾已经散去,“想不到,我很快获得很多前辈的肯定,老师也说我的琴声终于有了生命。”

故事讲到这里,叶倾澜开始领悟到欧阳孜因想表达的东西。家境富裕无忧无虑的少女,就如白纸一张阅历全无,钢琴技巧再高超也不能真正打动人心。而当她狠狠地爱过,伤过,痛过,经过岁月的洗礼之后,她的琴声也终于拥有了丰满的灵魂。这就是古人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欧阳孜因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中,侧头朝她微微而笑:“人生很奇妙吧?并非只有成功才能从中获益,有时候失败和挫折反而教会你更多的东西。”

也许是眼前的画面太美,也许是欧阳孜因的睿智豁达令她折服,有些埋在心底的话便挣脱理智的束缚,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我曾经十分信任自己的判断力,自以为分得清对错,能预见风险,懂得规避。可现在我却动摇迷惘了……”叶倾澜皱眉,“我开始问自己,我真的对了吗?”

她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很难用言语描绘,欧阳孜因却听懂了。

“就像站在一个路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宽阔平直的大路,另一条是羊肠小径。你觉得小径多半是弯路错路,甚至死路,肯定应该选择大路。但心里有个声音却在说,也许只有冒险选择小径,才有机会看到最美的风景,是这样吗?”欧阳孜因微笑着问她。

据说绝美的风景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不冒点险就没机会看到,人生……会不会也是同样的道理?

“是啊,也许我太贪心了。”叶倾澜微微叹息,侧转脸,她将目光飘向窗外,一架蓝白色的大型客机正徐徐降落在跑道上。

淡金色的阳光将那双明秀的黑眸映衬得晶莹剔透,这个风华正茂的女子,眼底却藏着抹不去的倦怠和惆怅。

欧阳孜因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禁心生怜惜。

都说年少轻狂,年轻人做事往往凭着一股子冲劲,想做就做了。等到学会理性思考,往往人生已经过去一半。叶倾澜的问题在于她太过聪明,年纪轻轻便看透这人世百态。正因为看得太清楚太透彻,反而失去了悬念和乐趣。

“既然已经心动,为何不索性试试看呢?”欧阳孜因蔼声相劝,“即便最后证明那确实是弯路错路,但路上的风景那么美,你也许会发现,为了这样的美景走一段弯路也是值得的。拿我的例子来说,我和怀瑾的婚姻最终失败了,但我从不后悔和他相识相爱一场,为了曾经的美好,我认为值得。甚至可以说,没有那一段弯路就没有今天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