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从小喜欢读书,老师也说我有天分。家里虽然很穷,父母却咬紧牙关供我上学。为了我,父亲一次又一次卖血,母亲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在油灯下编草席换钱,十个手指全是血泡和老茧。大姐只念到小学三年级,为了多几个嫁妆钱,她17岁嫁给了比自己大20岁的老光棍。妹妹初中没毕业就跑到南方打工给我挣学费。我还有个弟弟,小时候膝关节发炎没钱看病,最后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我每天上学,母亲送我到村口,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儿子,以后咱们全家就指望你了,你可一定要争气呀……”

郑韬自嘲地笑起来,语气苍凉:“从我终于如愿以偿考入重点本科那天起,我就非常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的债,只能用一辈子来还。”

“父亲常说,等你工作挣钱了给家里盖个大房子,让村里那些势利眼好好瞧瞧。姐姐说,大城市的学校好,今后让你两个外甥去你那儿读书,将来也好有点出息。母亲想着什么时候也能有钱打一付金首饰戴戴。小妹想要参加成人考试。弟弟是个残废没有姑娘肯嫁……”

“父母家人为我付出了一切,我怎么有脸告诉他们,自己只是个混不出头的小记者,领着一份勉强养家糊口的微薄薪水,根本没能力为他们实现任何梦想?”

郑韬沮丧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有时候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无能!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念书算了,当一辈子农民又如何?说不定还快活些。”

郑韬讲完了他的故事,父女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窗外传来一阵阵邻居家小孩练习小提琴的声音,吱吱呀呀吵得人心烦。

宁静无波的只是表象,叶倾澜的情绪久久无法从这个故事里抽离出来。荒凉的山村,贫瘠的土地,无望的人们,还有那些满怀热望的眼睛……这一切,距离她的生活那么的遥远,她却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衣衫破旧但眼神倔强的少年,在父母家人的殷殷期盼之下登上奔赴e城的火车,他不知道等待着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意识到,对于面前这个给予自己生命的人,她所了解的实在少得可怜。

她记起林锐峰曾说过的那些话,这些怀抱梦想,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背井离乡独自来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他们吃过多少苦,他们心里有多苦,恐怕都不是她可以想象的。

原容与说对一件事,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人性,乃至人生的际遇,也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而对于超出了她想象范围的人和事,她或许……不应该轻易就得出结论……

想到这儿,虽然离真正的释怀还差得远,叶倾澜心中的波澜却平息了许多。她看着对面的郑韬,假装不甚在意地问:“现在呢?你的债……,都还了吗?”

“债早就还清了。你爷爷奶奶前几年先后过世,现在弟弟和弟媳一家子住在他们盖的两层楼房里,妹妹自修完高中,如今也结婚生了孩子,妹夫很能干。姐姐的两个儿子在e城,如今都工作了。”说到这些,郑韬眼中流露出许多欣慰。

叶倾澜默默地点了点头,父亲终于还是得偿夙愿了,她的爷爷奶奶也终于可以含笑九泉。

没了话题,两人又各自沉默了好久,郑韬终于有些犹豫地开口问起叶亭:“你母亲……,她还好吗?”他停顿一下,又说,“我见过姜致桓,他……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男人。你母亲……”

叶倾澜忍不住打断他:“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你选择一些,就要放弃另一些。即便有再好的理由……,你也不能贪心地认为,自己还有资格得到被放弃的那一部分的谅解。”

郑韬神情变了几变,好半天没有再说话。

叶倾澜不禁又有点后悔,前一刻她甚至想,要不要同父亲和解,下一刻伤人的话语却又脱口而出。但说出来之后,她心里确实舒服了些,仿佛为当年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分崩离析的八岁小女孩,讨回了一点点公道――他们之间的心结已经太久太深,绝非一时半刻可以化解。

郑韬看着女儿,眼神歉然:“你说的对,毕竟……是我辜负了她,辜负了你们。我不该……再有什么奢望。”说完,他起身看看窗外的夜色,“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叶倾澜跟着起身,默默陪他走到楼门口。郑韬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小澜,你变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是个很活泼的孩子,整天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

叶倾澜抬头看向靛蓝的夜空,月亮在云层中徐徐穿行,发出时明时暗的光芒。她保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用一种无情无绪的语调淡淡地回答:“我长大了,人长大都会变的。”

郑韬凝望着她在夜色中沉静如水的双眸,低声问:“是……因为我吗?”

“不是的。”叶倾澜否认了,事实上,她几乎已经忘记儿童时期的自己是怎样的一个小孩儿,她有时甚至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如此。

“小澜,你是个好孩子,比我和你……妈妈都优秀很多。”郑韬定定地看着女儿,忽然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她的脸颊,“爸爸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过得比我们都幸福……”

叶倾澜轻轻点头:“我也希望如此。”

无论叶倾澜,还是郑韬,始终都没有提到王晓莎,或者王晓莎所生的儿子,王瑞丰,仿佛……他们并不存在一样――这是他们父女之间另一个不能碰触的心结。

郑韬走了,临走时郑重地对她说,将来一定会补偿她。叶倾澜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一个拿不出礼物的圣诞老人,只好安慰那个孩子说,明年,明年一定带给你一个最好的礼物。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了郑韬这句话的真正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