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当郑韬发现她嘴里的“附近”其实就是他们原先的旧居时,脸上霎时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愕和难堪。叶倾澜心底涌起一种报复过后的快感,与此相伴的,还有莫名的酸楚和怅惘。

双眸微微向下,尽量不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随便坐吧,我去倒水。”她指指客厅的沙发。

趁叶倾澜在厨房准备茶水的空隙,郑韬沿着客厅缓缓走了一圈,他有些吃惊地发现屋内的变化如此之小。墙壁是当初叶亭和他千挑百选才决定的颜色,地板看起来也还是老样子。也许后来的主人重新装修过,但不知为何保留了最初的模样。即使时隔二十几年,郑韬仍能清晰地忆起当年买下这房子时全家人的欢喜,尽管光是首付就花光了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

住在这儿的那几年,虽说生活并不宽裕甚至有些拮据,可如今回想起来,却是他五十年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这屋子……曾经充满了女儿天真无邪的笑声……

郑韬张开五指抹了一把脸,无声地长叹。这些年他已学会如何忘记,有些记忆就像沉淀在水底的泥沙,轻易不敢碰触,稍一搅动,就会带起一阵浑浊,久久不能平息。

叶倾澜回到客厅,将手中的矿泉水放在郑韬面前的小圆桌上。郑韬拿起水杯但没有喝,“小澜,你怎会……住在这里?”

“我和一个朋友看到报上的招租广告就决定租下来,这里比较安静,地方也够大,有时我会来这儿做做模型,画画设计图什么的。”她侧头看着郑韬,适才平淡的语气忽然一转,“可能……你还不知道,我现在在e大建筑学院攻读博士学位,还有不到两年毕业。”

郑韬并没有因为她话语中隐藏的讽刺而动怒,他凝视女儿的眼神始终是那么的平静温和――一种饱经风雨之后的沉静。

“小澜,我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多得多。我知道你高考考了全市第一,我知道你年年拿一等奖学金,我知道你擅长很多运动,我还知道……,有个叫邵京的年轻人,”郑韬的目光投向她左手的订婚戒指,“你将会成为他的……”

叶倾澜一怔,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我们不会邀请你参加婚礼!”

话一出口,她不由有点后悔。刚才在昏暗的路灯下看不真切,此刻郑韬坐在明亮的客厅里,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眉宇间深深的川字纹。他看起来比电视里苍老许多,鬓角早已全白,身材也不似她记忆中那般高大壮实。

“这我也知道……”郑韬苦笑,他停顿一下,侧转脸看向窗外,“其实这些年,我有空的时候就会到这附近走一走。这房子一共换过三次户主,其中一家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非常可爱,也很喜欢撒娇,和你小时候一样,扎两个小辫,总爱跟在大人身后转来转去……”

他的这番话勾起了叶倾澜的童年记忆。那时候,每到父亲下班的时间,她总会迫不及待地跑到楼下去接他回家。有时还会挑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或者桃子,献宝似地捧给他,嘴巴里嚷着,我最喜欢爸爸了。而父亲总是弯腰亲亲她的小脸蛋,一把将她高高举起,放在自己的肩头,高兴地说,爸爸也最喜欢你了,宝贝儿。

而如今,记忆里那副宽阔坚实的肩膀,也已经微微松垂。叶倾澜鼻孔开始发酸,她赶紧闭了闭眼,及时阻止了眼里的热气凝结成水滴。

“还记得你小时候,总爱撒娇说‘爸爸坏,我不跟爸爸玩了’,可睡一觉起来就忘了,照样蹦蹦跳跳跟在我身边,从不记仇。真希望我们父女俩现在也能这样……有什么隔阂一下子就抛到脑后。”

叶倾澜沉默了片刻,才说:“有这可能吗?”

其实这不是一个问句,她很清楚,郑韬也很清楚,父女俩亲密无间的美好时光,早已一去不复返。

“以前你年纪太小,我没法儿跟你解释。所以我一直……不敢去见你,只能躲在远处偷偷看着你。我告诉自己,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我的苦衷。”郑韬用力握住沙发的扶手,恳切地望着她,“小澜,我没资格要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试着理解,哪怕一点点也好。”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叶倾澜摇头,“但是,有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

郑韬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插话。

“对你而言,成功真的有那么重要?”她话音一顿,声音情不自禁颤抖起来,“值得你用……去交换吗?妈妈和我……,就真的这么无足轻重吗……?”

郑韬放在沙发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住绞痛的胸口,“小澜,你明知道……对我而言你们有多重要,放弃你们,我……”他摇摇头,声音微梗,几乎说不下去,“恐怕……直到临死的那一刻,我都没办法闭上眼睛……”

叶倾澜看着真情流露的父亲,心脏霎时紧缩成一团,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滑了下来。她分辨得出来,他此刻所言的确出自真心。

“那……究竟为了什么?”

“小澜,你可能想象不到,有些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的生命就不属于他自己。”郑韬轻叹一声,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生在西北一个极为偏僻的小山村,那地方常年缺水环境恶劣。因为条件实在太差,你出生以后我每次想带你回老家,你妈妈都坚决反对。村里没有小学,我要走几十里的山路去上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我的父母,你的爷爷奶奶,他们都是一字不识的文盲。”

叶倾澜轻轻拭去滑落到腮边的泪水,“我记得爷爷奶奶来看过我们两次。”

有关祖父母的记忆因为岁月久远而变得非常模糊,叶倾澜唯一记得清楚的是,有一回她偷听到奶奶正在对母亲训话,催促母亲早日生个“弟弟”。当时幼小的叶倾澜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受欢迎,也因此对这两位衣着“奇怪”的老人隐隐产生了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