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扫过,她忽然发现院子左侧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坐着一个淡黑色的人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不知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仿佛已融为黑夜的一部分。
叶倾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相邻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
“夜深了,怎么不进屋?”
她等了许久,才得到一个含糊的回答:“……想抽根烟。”
说话之人的手上既没有打火机,也没有香烟。
叶倾澜假装没看出来,抬手捋了捋被夜风吹起的碎发,没话找话说:“今晚月色真好。你这么晚下班,饭吃过了吧?”
姜赫模糊地应了一声,似乎并没有心思跟她闲聊。于是她也安静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无言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姜赫终于开口打破僵局。“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话时眼睛仍然凝望着墨蓝色的苍穹。
“嗯?”
姜赫停顿了一下,转向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地问:“你把我当成哥哥看待吗?”
叶倾澜愣住了,黑暗中看不清姜赫的表情,但她能感到对方的目光此刻已经停驻在自己身上。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诚实地回答:“没有。”
“那么,你把我爸当成父亲看待吗?”
她越发尴尬:“也不是。”
姜赫深吸了口气,似乎到达了某种极限,呼吸也跟着沉重起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从不肯给我一次机会呢?”
叶倾澜咬了咬嘴唇,扭过头看向花坛里开得正好的几株菊花,好半天她才开口,却是转移话题。“晚饭时姜叔叔问起李纳真的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她没来得及说完,姜赫毫无预兆地一掌拍在葡萄架上,木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紧接着闷哼了一声,似乎被木刺扎到了手。叶倾澜下意识地起身想要查看他的手掌,却被他粗鲁地挥开。
“叶倾澜,我只想要一个答案,这也很困难吗?”
他声音高了起来,这句质问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叶倾澜皱着眉头看了看叶亭卧室的窗户:“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姜赫身形摇晃了一下,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双手撑着额头,声调变得低沉而压抑,“倾澜,这不公平,不公平。自从你第一天踏进我家大门,你就在我们之间划下一条隔离带,无论我如何努力,也别想跨越半步!”
“你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吗?就好像一个运动员还来不及上场,就被告知他已经出局了!我们认识十几年,我心里怎么想的你不会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连一个‘出场比赛’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叶倾澜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重新在旁边坐下:“你心里怎么想我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你难道会不知道?”
“姜赫,我是一个简单的人,我不喜欢自己的生活变得复杂,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无论是分是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你爸和我妈都会牵扯其中,人人不得安宁……我不想到时候被动,也不想给长辈带来困扰。你是聪明人,这个道理你会不明白?”
也许,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对他产生那种感觉,也就是俗话说的“不来电”,当然这句话她没法说出口。
姜赫似乎早已预知她的答案,“如果感情的事都可以像你这样,理性地分析权衡,然后选一个最优方案,那天底下也不会有为情所困的人了。”他抬起头视线飘向远处。
“你说的对,我确实是个理性远大于感性的人,我也不是一个谈恋爱的好对象。其实刚才我一直在想,本质上我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怕麻烦,怕是非,不愿意牺牲,也不肯奉献。”叶倾澜回想晚餐时的情形,自嘲地笑笑,“我不会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姜赫,也许避开了我,反而是你的福气。”
“你在安慰我吗?”她听到他从胸膛深处闷笑了一声。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叶倾澜摇摇头,不想多说,“我要回屋了,外头冷,你也早点睡吧。”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沮丧落寞的人影,绕过他向大门走去,姜赫的声音在她身后淡淡地响起:“我原以为自己够成熟够镇定,可以笑着对你说声‘恭喜’,可如今事到临头,我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微怔,却没有停下脚步。
姜赫独自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才又缓缓自语道:“……对不起,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他,我真的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