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截搭恶题,冷血机器

明远楼回廊之上。

曹秋柏一袭提学官袍,负手立于朱漆栏杆之畔,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如蚁穴般骚乱崩溃的考生。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一抹极度残忍而自得的冷笑。

魏崇安想要公平?林昭想要重甲?

可笑!

这道题,是他当年在京城翰林院庶常馆研习时,内阁大学士用来考较翰林学士文心极限的压箱底绝杀!

截搭题之所以被称为科场绞肉机,就是因为它把两段本无因果关联的经文生生腰斩、拼凑在一起。

若按前半句写王道,后半句就成了赘瘤;若顺着后半句写百姓愚昧,前半句的堂皇圣言就彻底塌了架子!

更恶毒的是,他提前颁布了《纠察则例三十条》——格式不可逾矩,承题必须严整,字数一丝不差!

在如此严苛的铁笼里,去解一道完全畸形断裂的题目,寻常士子连下笔的胆子都没有!

“任你市井巧辩,任你借壳道家……”曹秋柏眼中泛着阴鸷的幽光,目光死死锁定在天字六号舍的方竹青身上,“在绝对的经义天堑面前,你们不过是一群连经书都背不全的泥腿子!”

……

天字六号舍内。

方竹青看着竹帘缝隙外的那道白绢,握墨条的手停了半息。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看到这种题,他体内的市井血性早就化作滔天怒火,恨不得提着杀猪刀把出题的官老爷给攮死。

但现在,他的眼神比刀锋还要冷。

纪宁舟的声音,林昭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脑海中交替轰鸣。

“截搭题,断其骨,续其髓。”

“他截断两章,不是为了让你强行缝合,而是逼你找到两章背后唯一的公约数!”

“王道从何而始?食色性也,从百姓日用饮食而始!”

“百姓终日吃喝而不知其味,圣人推行仁政因势利导,王道方能在不知不觉中润物无声!”

方竹青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煞气在刹那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纯正到极致的朱子理学浩然之气。

提笔,悬腕!

纪宁舟用木框量过的规矩,在脑海中瞬间化作一张无形的九宫格。

破题,限二十字,平平仄仄,一字不差!

笔尖落下,浓墨如漆,方正森严的馆阁体在雪白的草稿纸上破空而出:

【圣人立王政之本,必因民之日用而导其不知也。】

一十八字!

平水韵下平一先,平仄绝对合律!

前半句收“王政之本”(王道之始),后半句收“导其不知”(食之皆不知)!

生生把一道荒谬的断裂题,熔铸成了正统理学中“顺民性以施王道”的至圣宏论!

……

地字二号舍内。

周大有咬了咬后槽牙,擦干额头的细汗。

他没有急着写,而是拿出一张草纸,像算账一样在上面打着格子。

左边列起股,右边列中股。

每一股预留八十四字。

“想挑老子的格式毛病?”周大有狞笑一声,低声道,“老子今天就把八股文写成你曹家的灵牌,整整齐齐,一个角都不差你的!”

起讲落墨,承题展开:

【夫王道非玄虚之政,饮食非细末之行。民生在勤,昧于常理,此有道之君所由以立始也……】

没有一句讥讽,没有半分离经叛道的辩驳。

全篇字字句句,皆引《朱子四书集注》原话,正气凛然,稳健如泰山压顶!

……

马平川的号舍中,只能听见极轻微的衣袖拂动声。

少年的呼吸悠长平缓,乾卦九二“见龙在田”、九三“终日乾乾”、九四“或跃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