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截搭恶题,冷血机器

“砰!砰!砰!”

沉重的铜锁连落三道,重达千斤的朱漆龙门被粗如儿臂的铁链死死锁死。

封门绝户。

自这一刻起,大周豫章贡院化为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院外亲眷兵丁不得近前一步,院内两千生员、主考兵卒,生死荣辱,尽系于这方寸考棚之间。

“脱!”

龙门内侧的搜检大堂前,两排赤膊的军卒手持水火棍,目光凶煞如恶鬼。

礼房吏役面无表情地扯过考生的包袱,将带来的馒头大饼“啪啪”切成数瓣,连切面都要用竹签狠狠戳上几下;发髻被粗暴地扯散,连鞋袜都被翻过来抖搂。稍有犹豫迟疑者,一棍子便狠狠抽在背脊上,打得皮开肉绽。

换做寻常寒门士子,走到这一步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然而,方竹青神色冷漠,卸下考篮,甚至主动解开发带,任由差役翻检。

在他身后,马平川脚步极稳。每走三步,他的脚跟便极有节奏地在青砖上轻磕一下——乾卦第一爻、第二爻、第三爻。

六十四卦的律动在心中如洪钟大吕,耳畔那些差役的厉喝、军卒的恫吓,尽数化作易经卦象中的虚妄杂音。任尔风吹浪打,少年心如古井,昂首而过。

钱粟解下草鞋,露出布满冻疮与厚茧的双脚。吏役嫌弃地捏了捏鞋底,一把扔还给他。钱粟不卑不亢地穿好鞋,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块浸在冰水里的顽石。

五人抽中的全是天字、地字前列的高爽明轩号舍。

号舍宽三尺、深四尺,两块厚木板搭在斑驳的砖垛上,上层作桌,下层作凳,转身都嫌逼仄。但与原本曹秋柏给他们安排的恶臭粪号相比,这里阳光穿透竹帘,清风徐来,已是人间福地!

五人各自入号,迅速清理案板。

铺毡、注水、研墨。

砚台在粗糙的青石板上极有韵律地摩擦,沙沙作响。

……

辰时一刻,贡院正中高达三丈的明远楼上,铜锣骤然暴响!

“当————!”

锣声裂石穿云,惊飞了屋檐上的数只寒鸦。

楼顶回廊之上,四名青衣差役合力扯动绞盘,一面长达丈余的白绢题榜,在狂风中呼啦啦舒展开来,悬挂于明远楼正中,面向四大片区上千间号舍!

首场四书文大题,赫然现世!

八个斗大的焦墨楷书,在惨白绢面上如狰狞的厉鬼爪牙:

——【“王道之始也,食之皆不知”】!

轰!

整座贡院在上千道目光触及这八个字的刹那,陷入了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的死寂!

紧接着,这种死寂化作了席卷全场的抽气声与绝望的骚动!

“截搭……是两截搭题?!”

“疯了……怎么会有这种题?!”

天字十号舍内,一个来自南昌府学的世家才子猛地站起身,额头狠狠撞在低矮的棚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题榜,嘴唇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王道之始也’……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讲的是‘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这是仁政!是王道经世大略!”

“可‘食之皆不知’……这分明是《孟子·尽心上》里的句子!‘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讲的是凡夫俗子饮食不能知其味,是格物心性之论!”

“前半句是讲天下社稷的大经大法,后半句是讲愚民庸碌的微末细行!”

“风马牛不相及!截上搭下,词意相反!这……这怎么破题?!怎么承题?!”

噗通!

隔壁地字号棚里,一个苦读二十年的老童生当场瘫软在地,手中的狼毫毛笔砸在案上,上好的墨汁溅得满脸皆是。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截搭断喉……翰林杀人题!这是要逼死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