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府,布政使衙署后院。
魏宏道在花厅里坐了一整天,茶换了四回,第五回的时候,门房终于把人领进来了。
来人穿一身靛蓝直裰,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走路没声,进了花厅先把门带上,再行礼。
“属下曹秋柏,见过魏大人。”
魏宏道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豫章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
曹秋柏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拆过的信搁在桌上,就是陈家连夜送来的那封。
“知道了,陈渊被革职听勘,陈锦挨了二十板子,府试成绩已经由学政沈道年核准备案。”
魏宏道端着茶盏没喝,指甲在杯壁上刮了一下。
“老夫经营江西学政线七年,从提学到教谕安插了十三个人,被一个县学廪生带着五个泥腿子,一场府试全掀翻了。”
曹秋柏没接话。
这种时候接话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想死。
“殿下怎么说?”魏宏道问。
曹秋柏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这封没拆,火漆完好,上头盖着一枚小得不起眼的暗纹私印。
魏宏道接过去,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信纸,从头看到尾,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面,纸卷成黑灰,落进铜盆里。
“殿下说,陈渊是废棋,不用管了。”魏宏道把烧剩的灰烬拨散,“但那个林昭,不能让他把院试也过了。”
曹秋柏点了下头。
“殿下还说了一件事。”魏宏道看着他,“六皇子的人已经出现在豫章了。”
曹秋柏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云裳。”魏宏道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念死人名帖差不多,“沈鹤鸣的外甥女,四年前从京城消失,现在冒出来替六殿下跑腿。殿下说,她手里可能握着元和六年盐引案的原始凭据。”
曹秋柏的手搁在膝盖上,五指慢慢收拢了。
盐引案。
那桩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他叔父曹秋白排第二,魏宏道排第一,再往上数,就是三皇子本人。
当年做得干净,人证物证清了一遍,沈鹤鸣死在流放路上,尸骨都没运回来。
谁能想到还有漏网的东西。
“殿下的意思是……”
“院试同考官的位子,殿下已经替你安排好了。”魏宏道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公文,推过去,“你跟豫章知府魏崇安没有交集,他查不到你跟曹家的关系。对外报的履历是南昌府学教授,三年前从翰林院外放,干干净净。”
曹秋柏翻开公文扫了一遍,合上。
“大人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五个人,一个都不能过。”
曹秋柏抬起头。
“不是黜落他们。”魏宏道端起茶盏,这回终于喝了一口,“陈渊那个蠢货就是吃了这个亏,明着卡人,给人落话柄。你不一样,你是阅卷的同考官,朱卷糊了名的,你看不见名字。”
曹秋柏明白了。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魏宏道放下茶盏,“把阅卷标准往上抬。不针对某一个人,针对所有人。格式从严,用典从严,策论从严,你手里经过的卷子,合格线比平时高三成。五个寒门出身的学生,功底再好,也经不起这种筛法。”
这招比陈渊高明十倍。
不针对个人,针对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