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若说‘利器不可假人’,难道要把这好不容易练成的强军、造出的利器拆散了、分薄了,让大家回到以前那样,拿着粗劣火铳,被鞑子骑兵撵着跑,才算‘安全’?才算‘制衡’?老臣看这是自毁长城!是见不得我大明军队强盛!”
成国公朱能也沉声道:“陛下,英国公话虽直,理却不差。太孙殿下所创所练,皆出于公心,战绩斐然。如今大战在即,正当上下同心,倚重利器强军之时。若此时朝堂生疑,自乱阵脚,抽调匠人、分薄资源,恐寒了将士之心,耽误了军国大事。”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张辅粗重的喘息声。
朱棣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伏地哽咽的朱瞻基、冷汗涔涔的朱高炽、慷慨激昂的张辅、面色各异的文臣武将。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瞻基。”
“孙儿在。”朱瞻基心头一紧。
“你忧心国事,直言敢谏,很好。”朱棣淡淡道,“然你所言种种,多为风闻疑惧,可有实证?瞻均可有违制调兵?可有私蓄甲胄?可有拒缴税赋?可有结交外藩?”
朱瞻基喉头一哽:“这……目前未有实证,然其势已成,不可不防……”
“未有实证,便以‘恐有’二字论罪?”朱棣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朱瞻基遍体生寒,“朕统兵数十载,深知为将者,贵在专一。器械不精,以其卒予敌也。士卒不练,以其将予敌也。神机营乃朕亲准设立,燧发枪、三段击乃至颗粒火药,皆朕允其专研。你等今日所言,是在疑瞻均,还是在疑朕?”
“儿臣(臣等)不敢!”朱高炽与周廷玉等人慌忙跪下。
朱棣目光转向朱高炽:“太子,你身为储君,耳根子还是这般软。宗室询问,老臣私语,便让你惶惶不安?朕问你,若今日有人以同样之言,说你太子东宫属官过多,仪仗过盛,恐有逼宫之嫌,你待如何?”
朱高炽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至于分薄匠人、火器共享……”朱棣看向夏原吉和周廷玉,“朕且问你们,神机营新式火器,制作之法复杂精密,工匠培养非一日之功。如今产能初升,尚不足以完全装备神机营自身。此时强行抽调匠人、分送样本,是能立时让九边皆换新械?还是只会让西山工坊产能骤降,神机营换装延迟,新军成型受阻,最终两头落空?”
夏原吉默然,周廷玉面色发白。
朱棣将手中念珠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传朕旨意。”
满殿肃然。
“神机营总督朱瞻均,忠勤王事,功在社稷,着加赏黄金千两,蟒缎百匹,以彰其功。”
“神机营扩编、训练、军械制造,仍由其全权负责,一应所需,各部不得拖延掣肘。西山药坊、火药局协同之制,照旧施行。”
“另,着兵部、户部、工部,自即日起,每旬派员至西山,观摩学习新式军械制作、操练之法,详录成册,稳步筹划日后推广边军事宜。然一切以不扰神机营实务为要,具体章程,由朱瞻均拟定。”
“再有以流言疑议神机营、离间天家骨肉者,”朱棣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过朱瞻基与周廷玉,“以挑拨离间、动摇国本论处。”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领命,声音不一。
朱瞻基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钻心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底那冰凉的绝望与汹涌的不甘。
皇爷爷的偏袒,竟到了如此地步!
朱棣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