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堑山南,驺家别院幽深雅致。
时值初夏,满园芍药开得泼天繁盛,嫣红、素白、粉紫层层叠叠,铺满青石庭阶两侧,暖风拂过,落英簌簌飘香。院外青竹成屏,万竿苍翠叠作青墙,遮断山风,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庭中太湖假山玲珑错落,细泉自石窍潺潺流出,绕渠穿榭,叮咚不绝,景致清雅如画,本该是温柔闲适的避暑庭院,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沉沉肃杀,寒意浸透花木流水。
空旷演武庭正中,立着的并非寻常草纸箭靶。
一名身着青布襦裙的年幼侍女瑟瑟跪在地,不过十三四岁年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发抖,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她头顶正中,稳稳顶着一枚鲜红圆润的脆甜苹果,双臂僵硬垂落,指尖死死抠住裙布,指节泛白,一双杏眼蓄满热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花容失色。
不过片刻之前,她奉茶入庭,脚步慌乱,不慎打翻茶盏,滚烫茶水尽数泼洒而出,打湿了玉冠郎君那件珍贵的雀羽流云氅。
不过一桩小小过失,却险些换来杀身之祸。
那身着银纹胡服、容貌妖冶雌雄莫辨的驺家郎君,手持长弓立在数步之外,身姿挺拔慵懒,指尖轻搭弓弦,眸光淡漠阴冷像是在拨着古琴,锁定侍女头顶那枚苹果。他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缓缓拉满长弓,弓弦绷紧如圆月,箭镞寒光凛冽,死死对准果心,分毫未偏。
周遭仆婢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出声劝阻,人人皆知自家郎君性情乖戾凉薄,视下人性命如草芥,喜怒无常,杀奴如碾蚁。
弓弦半张,劲风微起。
郎君唇角噙着一抹阴柔浅笑,声线慵懒,字字带着戏谑的残忍,慢悠悠开口吓唬:“你可知,一件雀羽氅,抵你二十年月例、抵你全家十年口粮?”
侍女牙齿打颤,哽咽抽泣,不敢应答。
“好大的胆子用茶水烫我衣袍,污了云锦雀羽,按家规,当杖毙喂犬。”他弓势不松,目光依旧锁死苹果,语气轻飘飘如同闲谈,“现在我给你一次活命机缘。我三箭之内,若中苹果、不伤你头颅,便赦你无罪。若是稍有偏差,一箭穿颅、钻心剜骨都是你的宿命。”
侍女闻言,泪水崩落,身子几欲瘫软,却被恐惧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唯有死死闭紧双眼,静待生死宣判。满园芍药灼灼盛放,流水潺潺悦耳,竹林清风温柔,可落在这跪地侍女眼中,却是无边炼狱。
郎君指尖微微松动,弓弦微震,箭势蓄而不发,存心慢慢折磨、恐吓凡人,享受这份生死悬于一念的掌控快感。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轻履脚步声,老管家躬身入庭,垂首低眉,恭敬禀报:“郎君,虞家小表妹今日提前启程,已至山下别院渡口,片刻便到园中拜访主人和主母。”
听见“虞家表妹”四字,郎君眼底凛冽杀意瞬间褪去,手中紧绷长弓骤然松弛,随手垂落,将搭在弦上的利箭取下,漫不经心丢入箭囊。他懒懒散散收了兵器,连看都未再看跪地惊魂未定的侍女一眼。
管家瞧着郞君已经走远,脸色僵如树皮,语气淡漠吩咐:“滚吧。”
宛若从鬼门关捡回一命的侍女,身子骨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冷汗浸透全身衣衫,连叩谢活命之恩的力气都险些没有,手脚并用地狼狈退离演武庭。
郎君抬手整理微乱衣襟,方才的阴戾嗜血尽数敛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少年人难得的浅浅笑意。
虞家表妹精擅书画,雅好文玩,最喜别致珍奇物件。他先前费尽心思,欲猎取肌理干净、皮肉紧致的少年稚童,鞣制皮纸,便是为投其所好,博佳人欢心。昨日深山围猎失手,被一个山野村童侥幸逃出生天,他心底早已积满郁怒,如今佳人将至,若是拿不出像样贺礼,难免落得颜面尽失。
他转身立在芍药花丛之间,望着满山苍翠远山,眸底寒意重聚,沉声下令:“传我命令,再入深山,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也要擒回那名山村稚童。”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抛出足以撼动所有奴仆心神的重磅赏赐,声音清亮,传遍整座别院:“但凡能生擒此人、完好无损带回者,赏水田二十亩,圩田四十亩,旱地四十亩,全族除去奴籍,赐立户文书,准予建立家宅、婚配生子,世代脱役,永为良民!”
一语落地,整座别院内外所有奴仆瞬间心神巨震,人人呼吸急促,眼底燃起疯狂贪念。奴籍卑贱,世代桎梏,生来为仆、死为贱骨,永无出头之日。良田、脱籍、立户成家,是所有世世为奴者毕生不敢奢求的通天造化!重利当头,往日同僚情谊尽数作废,剩下的唯有你死我活的争夺厮杀。消息顷刻传遍山中所有搜山队伍,正在大堑山各处搜寻的奴仆瞬间心态剧变,原本敷衍拖沓、消极内斗的众人,尽数变得暴戾疯狂。
西侧密林深处,犬奴欢狗儿早已聚拢三名贴身交好的家丁,四人围蹲在浓荫之下,手握皮鞭、捕兽铁夹、捆兽粗绳,面色狰狞,戾气腾腾。
欢狗儿死死攥紧手中器具,咬牙切齿,满眼阴狠:“一百亩的地、脱籍立家!这辈子、下辈子,我们做奴做狗几十世都挣不来这份家业,这功劳,必须是我的!我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