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线生机

极北寒虎 时间煮墨

众人闻言哪还敢怠慢,纷纷飞快地洗漱了一番,凌万军用凉水拍了几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秦明月也三两下将头发挽了起来。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众人便已经收拾妥当,脚步匆匆地朝着医怪的居住地赶去。

清晨的山路上还带着些许凉意,路旁的草丛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远处的东灵山褪去了夜晚的神秘面纱,在晨光中显露出它苍翠而雄伟的全貌。几只早起的小鸟在林间婉转啼鸣,溪水声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凌烽他们赶到那座篱笆院前的时候,医怪正独自一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优哉游哉地喝着早茶。石桌上摆着一把粗瓷茶壶和几只茶碗,旁边还搁着一碟花生米和几块干粮。那条毛色金黄的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老人脚边,看到众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摇了摇尾巴,便又继续打它的盹。医怪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衫,须发皆白,在晨光中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啜了一口,那悠闲自在的神态仿佛方才在山上猎杀野猪的惊心动魄压根没有发生过。

“都进来吧,站在院外干什么,还等我老头子出去请你们不成?”医怪看到众人站在篱笆院外,招了招手,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比起昨天直接将他们拒之门外,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医怪前辈,叨扰了。”罗老笑着率先走进了院子,秦老爷子紧随其后。凌烽搀扶着父亲跟在后面,秦明月和肖鹰也相继走了进来。

众人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各自找地方坐下。石凳不够,肖鹰便从院角搬来了几张竹椅。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浓密的枝叶筛落下来,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院中晾晒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几只老母鸡带着小鸡在草药架子之间悠闲地觅食,不时发出咯咯的叫声。

待到众人坐定之后,医怪将手中的茶碗缓缓放下,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看向凌万军。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与方才那副悠闲喝茶的模样判若两人。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说道:“你体内这个暗伤,至少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吧?”

凌万军闻言,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他昨日将手腕伸给医怪把脉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的暗伤到底有多少年了——不是不想说,而是医怪根本没问。可这位老前辈仅仅是通过短暂的把脉和按压丹田,竟然就能如此精准地推断出暗伤残留的年份,这份医术造诣之高深,简直匪夷所思。凌万军心中那份对医怪的敬佩和信任又增添了几分,当即恭敬地回答道:“前辈慧眼如炬,晚辈这暗伤已经足足有二十五个年头了。”

“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主要以中药内服的方式来稳定体内的暗伤?其中的一味主药成分,是紫河草?”医怪又问,语气平淡却笃定,仿佛他已经亲眼看到了凌万军这些年所服用的每一张药方。

凌万军闻言更是心悦诚服,连连点头说道:“前辈高见,晚辈这些年确实一直以中药内服为主,每一帖药方中都少不了紫河草这味主药。紫河草性温,归肝经,能活血化瘀、理气止痛,对稳定晚辈的暗伤确有疗效。”

“你用此法压制伤势倒也没错,紫河草入肝经化瘀,是对的。”医怪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语气骤然一转,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只是你这暗伤拖延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整整二十五年,早已不是当初那简单的经脉瘀滞之症。并且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你最近是否曾与人动武,导致暗伤复发,口中还咳了血?”

“医怪前辈说得一点没错。”凌烽抢在父亲之前开了口,语气中满是焦急和敬佩,“就在昨天,我父亲在武道大会的擂台上与一位武道世家的家主交手,那一战打下来,我父亲的暗伤就复发了。下擂台之后他咳了好大一口血,青衫都被染红了大片。”

“哎——”医怪轻叹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碗缓缓放在石桌上。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复杂而凝重的神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虽说服用了多年的药物来压制体内的暗伤,但这暗伤的伤势并未真正好转过。那些药方只是将伤势暂时压制了下去,治标不治本,反倒像是在一口即将沸腾的锅上不断地盖盖子,盖得住一时,盖不住一世。这暗伤在暗中实则是在不断地恶化发酵,就像是一团埋在灰烬之下的暗火,表面上看不见火焰,底下却在不断地蔓延燃烧。”

医怪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凌万军,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和直接:“而且你伤在本源,这二十五年来瘀滞的经脉和受损的丹田本源,在长年累月的不断恶化发酵之下,已经达到了一个即将全面爆发的临界点。昨日你与人动武,体内气劲激荡翻涌,就像是一根导火线,将你体内这二十五年积累下来的伤势隐患全都引发了出来。就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已经到了难以阻挡的地步。”

凌烽闻言,脸色骤然大变。他猛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那张一向沉稳如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恐惧。他双手紧紧地攥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声音急促地追问道:“前辈,难道就没有医治的办法了吗?求求前辈一定要想想办法啊!晚辈昨夜在您院外跪了一整夜,不敢奢求别的,只求前辈能救我父亲一命!只要能救我父亲,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无论要做什么,晚辈都愿意!”

“烽儿,坐下。”凌万军伸手拉了拉凌烽的衣袖,语气平静而温和,“听前辈把话说完,不要打断前辈的话。”

“仅有一法,但极为凶险。”医怪并没有因为凌烽的失态而生气——他活了百岁,见过太多病人家属比这更激烈的反应了。他只是看着凌家父子,声音缓慢而郑重地说道。

“如何凶险?请前辈直言相告,晚辈洗耳恭听。”凌万军正色说道,语气沉稳而坦然。面对生死大事,他反而比儿子更加镇定从容。

“用这个方法,那你只有两个选择——生,或死。不是生,就是死,别无他路。再则,这个法子是我钻研了大半辈子才琢磨出来的,虽然理论上已经推敲过无数次,但从未有过临床试验,也就是说,从未真正在任何一个病人身上用过。”医怪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因此这治疗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最后生死的概率各占多少,我也不敢妄下结论。我只能说——你若愿意拼这一把,老朽便豁出这把老骨头,倾尽毕生所学为你一搏;你若不愿,老朽也绝无二话,你们就此回去,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的路。”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众人脸色齐刷刷地变了。非生即死,没有第三条路,没有折中的方案,没有安全的退路——这样的治疗方式当真是凶险到了极点,简直就是一场以命相搏的豪赌。谁敢轻易去赌这么一把?至少眼下凌万军还活着,还能说能走,能吃饭能喝茶,还能跟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可倘若真的冒险去试一试医怪这个从未经过临床试验的治疗之法,很有可能就此躺在治疗床上再也起不来,连跟家人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秦明月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凌烽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罗老和秦老爷子两位老人也都沉默了下来,面色凝重得如同此刻东灵山顶上那层厚重的云雾。

凌烽的嘴角干涩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地缓缓问道:“前辈,晚辈斗胆再问一句——我父亲这个伤势,倘若不采用这个凶险的治疗之法,而是采取保守治疗的方式,就是通过药物调养、固本培元,那他……还能有多长时间?是否能够……一路终老?”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医怪缓缓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落在凌烽眼中却像是天塌地陷一般。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若采取保守治疗,即便是由老朽亲自开出方子为他固本培元、好生调养,以紫河草加几味珍稀药材配合针灸疏通经络,也只能暂时遏制住伤势的继续恶化。但治标不治本,最多也只能再撑一年的时间。所以——昨日我不近人情地赶你们走,并非是老朽心冷,而是想让你们回去好好地将身后之事安排妥当。趁着这一年的时间,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了,把想见的人都见了。”

凌烽站在那里,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心口上。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险境,面对过枪林弹雨,面对过刀山火海,面对过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彻骨的恐惧和无助。他宁可是自己挨上那一枪,挨上那一刀,也不愿意听到这样一个残酷的答案。他不需要任何思考便做出了决定——即便是生死的概率各占一半,只要有一线生机,就绝不能放弃。但他不能替父亲做这个决定。这是父亲的命,该由父亲自己来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