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拿下塔垴山,明天天一亮,正面部队发起总攻的时候,我们用手榴弹和机枪压制北岸的炮兵,给大部队开路。这一仗打好了,汀泗桥一通,武昌就是囊中之物。"
樟树下沉默了几秒。
"有意见没有?"沈砚之问。
没人说话。
"好。各回各部,七点开饭,八点集合,九点出发。"他合上地图,"带干粮,带急救包,子弹上膛,刺刀出鞘。不许带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水壶用布裹上,锅碗瓢盆全留下。"
军官们散去后,韩长风留了下来。
"砚之。"他叫了一声,用的是私下的称呼,"你亲自带队?"
"我亲自带队。"
"太冒险了。你是支队指挥官,不是突击队长。"
沈砚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
"长风,从云南到现在,哪一场仗我没亲自带队过?"
韩长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带足人手。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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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部队出发。
八百人排成一路纵队,在黑暗中沿着汀泗河南岸的河滩缓慢移动。没有火把,没有手电,每个人左臂上缠着一条白布条,用来辨认前后。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
沈砚之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赵铁牛和尖刀排的二十个弟兄。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绑腿打得紧实,脚上是一双从当地老乡手里买的稻草编的草鞋——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
头两道河汊比预想的顺利。水只到膝盖,河底是硬实的卵石,踩上去不打滑。尖刀排的弟兄们蹚水而过,后面的部队踩着他们留下的脚印鱼贯跟进。
第三道——没膝沟。
走到沟边的时候,沈砚之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深。果然到大腿根了。他往沟里扔了块石头,听声音判断——底下是烂泥,至少半尺厚。
"绳子。"他低声说。
赵铁牛从背包上解下一捆麻绳,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沈砚之。
"沈长官,我先过。"
"一起过。"
沈砚之下了水。水一下子漫到大腿,凉意从皮肤直透骨头。脚踩进烂泥里,每拔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他左手举着步枪举过头顶,右手抓着麻绳,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的部队跟着下水。八百人的脚步声被水流声掩盖,但那种整齐划一的涉水声还是让沈砚之心里捏了一把汗——如果北洋军在南岸有巡逻队,这个距离绝对能听见。
没膝沟大约三十米宽。走到中间的时候,队伍里有人滑了一下,扑通一声半个人栽进水里。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是三营的一个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唇发白。
"起来。"他压低声音。
新兵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步枪差点掉进水里。赵铁牛一把捞住枪,瞪了他一眼。
"闭嘴,别出声。"
队伍继续往前。三十米的烂泥沟,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上岸的时候,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绑腿全湿了,泥浆一直糊到膝盖以上。他拧了拧裤脚的水,继续往前走。
塔垴山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山不高,大约两百米,但坡度陡峭,南面几乎就是一面崖壁。北洋军的工事修在北坡,面向汀泗桥方向,南坡只有一道简单的铁丝网和几个散兵坑。
沈砚之在山脚下的竹林里停下来,让部队原地休息。
他举起望远镜往上看。塔垴山山顶隐约能看到几处微弱的灯光——北洋军的炮兵观测班应该在山顶的石屋里。北坡的工事里偶尔有烟头的光亮一闪一闪,那是哨兵在抽烟。
"赵营长。"他招了招手。
赵铁牛猫着腰凑过来。
"你带二连从东侧绕上去,沿着那条山脊线。一连跟我从正面爬。三连在山脚待命,负责警戒和接应。"
"什么时候动手?"
沈砚之看了看夜光表——凌晨两点四十。
"三点半。等山顶的灯灭了,哨兵换岗的间隙动手。动作要快,五分钟内拿下山顶,十分钟肃清北坡工事。"
赵铁牛点了点头,转身去布置。
沈砚之靠在竹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团在嘴里化不开,他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从水壶里抿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