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乾五凑过来看地图,眼镜片上映着烛光。
"三路合击。但兵力够吗?"
"够。第四军现在还有三千多人能战。第二师如果到了,可以放在预备队位置——不是让他们摘桃子,是让他们接防汀泗桥,保障我们的后路。"
廖乾五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你接受总部的''休整''安排,但不是现在。等拿下咸宁再说。"
"对。"
沈砚之把铅笔放下。
"我给廖先生回一封信。你带回去。就说——第四军全体将士誓死攻克咸宁,不破咸宁,绝不休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二师到咸宁后,归第四军指挥序列。不是来摘桃子的,是来当预备队的。"
廖乾五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条件,说好听是"归建",说难听是"夺权"。让第一军的精锐部队归第四军指挥——蒋介石不可能答应。
但沈砚之知道,廖仲恺能看懂他的意思。
"我记下你的话了。"廖乾五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刷刷地记了几行字,"但沈营长——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个''条件'',上面大概率不会批。"
"不会批就不批。"沈砚之的语气很平,"咸宁我自己打。打下来之后,他们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廖乾五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烛光中,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沈砚之。"廖乾五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这个人……廖先生说你像一把刀。刀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砍,只需要知道砍哪里。"
"刀也得知道砍谁。"沈砚之淡淡地说,"砍错了人,卷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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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
廖乾五离开了。小火轮在汀泗河码头等着他,连夜返回武汉。
沈砚之送他到堤坝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砖窑门口,掀开草帘——
程振邦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翻看那张咸宁城防图。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砚之走进去。
"有一会儿了。"程振邦头也不抬,"你跟那个姓廖的聊了半个多钟头,我在外面听了个大概。"
"听到了多少?"
"全听到了。"程振邦放下搪瓷缸子,抬头看他,"总部要换将。你打算抗命。"
"不是抗命。是打完这一仗再谈休整。"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抗命的后果。"
"知道。"
"杀头。"
"不会。"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现在是什么时候?北伐打到最关键的时候。我要是带着第四军把咸宁和武昌打下来了,谁敢杀我?杀了我,前线几万弟兄答应吗?"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从山海关到现在,就没变过。"
"变什么?"
"什么都敢干。"
"不什么都敢干。"沈砚之纠正他,"是算清楚了才敢干。"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砖窑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了一眼。夜风灌进来,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赵铁柱的伤怎么样了?"沈砚之问。
"头皮擦破了一块,缝了三针。那小子命大,弹片再偏半寸就开瓢了。"程振邦放下草帘,转过身,"一营明天能打吗?"
"能打。轻伤不下火线,重伤抬着走。老规矩。"
"老规矩。"程振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从山海关到汀泗桥,十五年了,"老规矩"三个字就是他们的全部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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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五,寅时。
沈砚之站在堤坝顶上,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凌晨四点。出发的时间。
一营的士兵们已经在堤坝后面列队。七百多人,站成三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他们身上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的变成了土黄,黄的变成了血褐。绑腿有的松了,有的磨破了,但没有人去整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赵铁柱站在队列最前面。他头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渗着淡黄色的药液。他的驳壳枪插在腰间,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营长。"他看到沈砚之走过来,挺直了腰板。
"今天这一仗,比汀泗桥难打。"沈砚之走到队列前面,扫视着每一张脸,"咸宁城有城墙,有护城河,有第九师的增援。我们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拿下它。晚了,就来不及了。"
士兵们沉默着。
"但我跟你们说过——"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风中传得很远,"从山海关开始,我们打过的每一仗,都比上一仗难。但我们也比上一仗更强。"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咸宁城下,没有退路。身后是汀泗河,前面是武昌路。打过去,就是胜利。打不过去——"
他看了看赵铁柱。
赵铁柱咧嘴一笑。
"打不过去就埋在这儿!老子早想好了,死了就埋在咸宁城墙上,天天看着武昌!"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出发。"沈砚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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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
部队从汀泗桥南岸出发,沿着粤汉铁路东侧的大路向咸宁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