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走。"他站起来。
第二座矮峰比第一座更难爬。坡度接近六十度,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赵铁柱在后面传口令,让士兵们把步枪背带交叉挎在胸前,腾出双手攀爬。
凌晨四点二十分,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二座矮峰。
前方就是王家铺。
沈砚之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地形。王家铺是塔垴山西侧山脚下的一处小村落,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两侧。此时村落里一片漆黑,但塔垴山半腰上却能看到零星的火光——那是吴佩孚部的阵地。
"赵铁柱。"
"在。"
"你带二连从左侧绕过去,控制村东头的那座石拱桥。三连跟我,从正面进村。记住——不许开枪,用刺刀和枪托解决。如果打草惊蛇,整个计划就完了。"
赵铁柱点点头,一挥手,二连的士兵无声地散入左侧的灌木丛。
沈砚之拔出勃朗宁手枪,保险拨到"开",猫着腰向王家铺摸去。
------
王家铺村口的哨兵是一个湖北兵,穿着吴佩孚部的灰色军装,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打盹。他的步枪斜靠在肩上,刺刀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沈砚之从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回头做了个手势。
两个士兵悄无声息地摸上去。一个捂住哨兵的嘴,另一个用刺刀柄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哨兵软绵绵地瘫下去,被拖进了路边的草丛。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沈砚之带着三连逐户搜索。大部分村民在睡梦中,少数被惊醒的,看到士兵们臂上的青天白日徽章,又缩回了被窝。
"营长!"一个士兵从村西头跑回来,压着嗓子,"发现一个——像是敌人的通讯兵。在村尾那间茅草房里。"
沈砚之快步走到村尾。茅草房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人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电报纸,手里还攥着铅笔,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抓了个正着。
"醒醒。"赵铁柱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通讯兵猛地抬头,看到满屋子的枪口,脸色瞬间煞白。
"你是哪部分的?"沈砚之问。
通讯兵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沈砚之拿起桌上的电报纸。上面是一串数字密码——他看不懂内容,但发报方向是"咸宁总指挥部"。
"吴佩孚的通讯兵?"
通讯兵还是不吭声。
"问你话呢!"赵铁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是……是陈嘉谟师部的……"通讯兵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我……我是来架设临时线路的……塔垴山上的电话线昨天被你们的大炮炸断了……"
沈砚之看了赵铁柱一眼。
"电话线炸断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那也就是说——塔垴山上的守军,现在跟咸宁指挥部联系不上。"
这是一个天赐的机会。
"把他绑起来,堵上嘴,关到地窖里去。"沈砚之对赵铁柱说,"电报纸和密码本都带走。"
"是!"
------
凌晨五点十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沈砚之站在王家铺村后的小山包上,用望远镜观察塔垴山方向。天色渐亮,山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塔垴山主峰海拔不高,但地势险峻,山脊线像一条巨龙的脊背。吴佩孚部的阵地分布在三个制高点上,呈品字形排列,互相之间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但沈砚之注意到,山腰上有一条之字形的骡马道,从主峰一直通到山脚。那是运送弹药和给养的通道——也是唯一的薄弱环节。
"赵铁柱。"
"在。"
"你带三连埋伏在骡马道拐弯的地方。等天亮后,正面程振邦那边一开炮,你就从骡马道摸上去,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正面什么时候开炮?"
沈砚之掏出怀表。表针指向五点十五分。
"六点整。程振邦答应我六点准时开炮。"
"那还有四十多分钟。"
"够你埋伏到位了。"沈砚之收起怀表,"记住——正面炮响之前,不许动。动了就前功尽弃。"
赵铁柱咧嘴笑了。
"营长,你放心。老子这辈子就两件事干得利索——吃饭和打仗。"
"去吧。"
赵铁柱一挥手,三连的士兵们无声地向骡马道方向运动。
沈砚之留在小山包上,继续用望远镜观察。他的目光从塔垴山主峰移到汀泗桥铁路桥方向——那里是正面战场。程振邦的阵地在三里街,距离铁路桥大约两里地。如果一切顺利,六点整炮响之后,正面强攻加上侧后突袭,应该能在中午之前拿下塔垴山。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
吴佩孚不是吃素的。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军阀在北洋系里以善守著称,汀泗桥这道防线他经营了半个月,光是铁丝网就拉了三道。而且情报显示,他的嫡系部队——第八师和第九师正在从武昌方向赶来增援,最迟明天就能到。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