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的异象持续了不知多久。

终于，那天穹中的裂缝缓缓合拢，七色霞光如潮水般退去，漫天的花雨也渐渐稀疏下来，最后一瓣金色符文花瓣落在观音肩头，轻轻一闪便融入了她的衣袂之中，消失不见。

虚空中的梵唱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仿佛万千佛国同时收声合十，将最后一份祝福留在她身上之后，便悄然退回了那不可知的深处。

一切归于沉寂。

混沌虚空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幽深与空旷，唯有中央那一尊端坐于莲台之上的身影，依旧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光。

观音缓缓睁开眼。

她周身那件素白纱衣无风自动，衣袂飘飘，如同月色织成、云霞裁就，每一道褶皱间都流转着细碎的金色灵光，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从一幅古老画卷中走出的天女。

底下那朵千叶莲台此刻光华内敛，化作一朵七彩流转的宝莲，安静地托着她的双足。

莲瓣上的灵光纹路犹在缓缓流动，七色交替，如同天地间的彩虹被凝固在了方寸之间。

观音此刻显出了本相，只见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映月，鼻梁秀挺，唇色淡粉，肌肤莹润如羊脂美玉，在周身那层淡淡的琉璃光泽映照下，竟有一种不似凡尘的、超脱了性别与形貌之限的极致美感。

她虽依旧是那副菩萨的庄严法相，可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温度，仿佛那高高在上的慈悲终于落到了人间，与众生同息同感。

云昭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吟道：

“素衣净月落莲台，七色光华覆面来。千劫愁云今散尽，慈悲自此向尘埃。”

观音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那笑容清浅如风过水面：“道友过誉了。”

她从莲台上轻轻起身，双足悬于虚空之中，那七彩莲台便自行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掌心。

她向前迈了一步，来到云昭面前，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贫僧方才突破之时，虽不能言语动作，可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却分毫不差。”

观音直起身，目光认真地看着云昭，“道友布下禁制护持、守住虚空、不使一丝异象外泄，更未趁贫僧突破之机有半分觊觎之心。”

“若道友当时稍有歹念，只需轻轻一弹指，贫僧不仅突破失败，怕是要修为倒退、道基受损。此等大恩，贫僧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云昭摆了摆手，笑道：“菩萨言重了，我既然邀菩萨喝茶论道，便自然要护菩萨周全，趁人之危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观音一眼，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倒是要恭喜菩萨了，此番突破气象非凡，我看菩萨身上气机圆融通透、浑然一体，怕是已经跨过了那一道极紧要的门槛。不知如今菩萨的修为……到了何种境地？”

观音微微侧首想了想，如实答道：“若以道门的境界来论……贫僧此前斩却善尸，困于准圣中期的瓶颈已有无数元会。”

“此番心结尽去，道心澄明，蓄积多年的底蕴一朝破关，善念、执念、本我三道皆已通达，如今应当算是……斩却三尸的准圣后期修为。”

云昭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可真是大喜之事，准圣中期与后期之间那道坎，不知困住了多少天资卓绝之辈，菩萨能一朝破关，实在难得。”

观音微微摇头：“若非道友那番话点醒了贫僧，只怕再困几个元会也是寻常。”

她说着，目光在云昭脸上停了一瞬，那笑意渐渐敛去：“道友那日初见贫僧，便一口道破贫僧身份，今日又为贫僧护法周全，可道友却始终不曾以真名相告，今日可否言明了？”

云昭笑了笑，不再遮掩，五指微张。

下一瞬，他的掌心之中便浮起了三十六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每一颗都拳头大小，色泽各异，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彼此之间有细密的流光勾连，诸天虚影层层叠叠地在珠子之间明灭生灭，气息浩瀚得令人心悸。

三十六颗定海珠，完整无缺的先天至宝。

观音的目光所触，一眼便认出了此乃何物。。

那场震动三界的大战早已传遍诸天，即便她封了修为、行走人间，也曾在茶棚中听路人议论过几次。

此刻那完整无缺的三十六颗定海珠就悬浮在眼前这个青衫青年的掌心之上，轻飘飘地旋转着

观音轻叹一口气：“让燃灯古佛颜面尽失、夺了二十四颗定海珠的那个神秘人……便是道友？”

云昭翻手收起定海珠，朝她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在下云昭，见过菩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前扮作玄奘西行的，也是在下。”

观音那双流光明澈的眼睛里，波澜一层一层地荡开，最终化作了嘴角一抹复杂而又释然的笑意。

她双手合十，再次向云昭行了一礼：“原来如此……贫僧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