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亮面色微变,脸上那点笑意全没了,声音也沉了几分:

“二妮儿怎么不地道了?

池子,话可不能乱说。

你淮茹姐嫁人了,还是城里人,你在村里这么说她——”

虽然秦亮有时心里也骂自家嫁进城的妹妹不地道,好几年了,也没往家拿过几回东西,可家丑不可外扬啊。

像张池这么不要脸的人,毕竟是少数。

张池理直气壮道:

“我哪乱说了?不信您去问她啊。

我们四合院那么多人,除了她家外,

连后院的孤寡老太太都六十多了,还借给我二十,让我结婚用呢,

人还说等她活到一百八,再让我还。

您听听,这才叫仁义。

邻里街坊间,可不就得多帮衬帮衬。

再看看淮茹姐,她婆家就住我隔壁呢,再没更近的邻居了,还就她家不借我钱。

还是老乡呢,连着庄子长大的,她咋这么抠门啊?”

周围人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起来。

秦亮旁边的王老三先开了口:

“连孤寡老太太的钱都坑?

池子,你这可忒不地道了。

人老太太那点棺材本——”

旁边刘大爷也跟着摇头:

“不愧是张家老六啊,这也忒孙子了。

还让人活一百八才还。人能活到八十就不错了。

这他么是人话吗?”

李家庄怎么就出了这么号玩意儿?

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滚滚而来,

张池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几分。

要不是张家六金刚威名还在。

这会儿想替天行道的人都要忍不住了。

秦亮也是气得笑出声来,伸手指着张池,手指头都在抖:

“老六,你还好意思说,你咋还到处借钱呢?

村里都听说了,你光买房子就借了四五百,还完了没有,就又借?

不是说你相中了个有钱人家的闺女么?

这么有钱,都开汽车来的,还用得着问我们老百姓借钱?”

张池理直气壮地把两手一摊,声音又高了几分:

“还?我拿啥还?

我家里那么多侄子侄女要上学,还有几个嫂子正怀着呢,我不得把工资先打家里?

大亮哥,你问我为啥又借?我这不是要结婚了吗?

城里人结婚抛费太大。

彩礼、四十八条腿、自行车、手表、收音机,摆酒席请客,一个也不能少。

我媳妇家有钱,可她家不肯多借啊,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我现在不就得到处借钱么,还从城里收了些旧衣服回来,便宜点送给乡亲们,一件衣服就十五——”

一群人登时破口大骂起来。

王老三第一个跳起来:

“张老幺,你真是黑了心了!

城里成衣铺里的新衣裳才十八一身,你一件旧衣裳就要十五?你怎么不去抢?”

刘大爷也不甘落后:

“就是,张家老大,你们家能不能管管他?这都当干部的人了,怎么比当农民的时候还孬。”

老大站在门廊下,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苦涩,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这一叹气,周围人反倒更信了,看来张家是真的让老幺折腾得不轻。

张池呵呵笑着,往前迈了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愈发亲热:

“我这不是缺钱了么?

都是乡里乡亲的,可不得找叔叔大爷们多帮帮我。

您几位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张池打小身子骨弱,要不是乡亲们关照,我能有今天?

现在我在城里遇着难处了,大家不帮,谁帮。”

话音刚落,人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无踪。

刚才还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秦楼,鞋都掉了,都不敢回头拾,光着一只脚一溜烟跑没了,唯恐张家老六追上来。

秦亮更绝,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池子,你找别人去,我家真没钱”。

毫无疑问,张池又收获了一大批负面情绪值。

嘲笑、鄙视和唾骂,也是负面情绪不是。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这一趟回村,光是收割的情绪值就够抽好几回了。

张家五个哥哥木然地站在原地不动,一个个表情僵得跟石雕似的。

等人群都走光了,巷子里只剩下几只刨食的母鸡和远处几个不敢靠近的孩子,

几个哥哥缓了好一会儿后,才使劲地用力搓脸,都感觉这脸已经没法要了。

老大摇了摇头,望着张池,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

“老幺,你以后在李家庄和秦家庄——算了,反正你也不怎么回来。”

张池却不以为意,拍了拍手,好像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洒了把瓜子壳,轻松地说道:

“一会儿二哥、三哥、四哥,你们挨家挨户去借钱——

就去刚才跑得最快的那几家,先从秦楼叔家开始。

态度要诚恳,就说老幺实在揭不开锅了,乡里乡亲的帮衬一把。”

老二瞪大了眼,老三蹲在地上差点没坐稳。

老大一声喝断,眉头拧成了川字:

“老幺,你瞎折腾啥?还来真的啊你?”

本以为只是胡闹,嘴上说说、把人吓跑了也就完了,没想到居然动真格的。

真去借钱,往后张家在这庄子里还怎么做人?

张池摇了摇头,收了脸上的笑,认真地解释道:

“树大招风。

两辆车进村,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闲言碎语。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两个庄子的好多人都围过来了。

大哥,您信不信,到不了明天,今晚上就有人来找咱家借钱。

开了这个头,往后就更收不住了。

所以咱们要先走这一步,让人知道,咱家现在都让我折腾得不像样了,已经山穷水尽了。

这样一来,除非真的走投无路,一般人也没脸上门借粮了。

可万一有呢?你猜老爹借不借?

他是老党员,孤寡老人上门,他自己不吃都要给人一口。

所以,今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二哥他们先去探探底。

谁家肯借、借多少、谁家二话不说就掏钱、谁家推三阻四哭穷,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咱家将来做好人可以,但不能做冤大头,把钱借给了白眼狼,回头人家还骂你傻。”

老大捏了捏眉心,是真头疼。

这个老幺只要一回来,指定少不了折腾事。

安静祥和的庄子,到底是怎么生养出这样的孩子的——

他偷眼看了看屋里,老爹张父正坐在窗边喝茶,

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不过他知道张池是知识分子,读书多,还是有些敬重的,

再加上疼他是老小,所以倒没再反对,只能对老二道:

“你们注意分寸,别闹成笑话了。

借钱就借钱,别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老二却已经彻底信服了张池刚才那番话。

他把袖管往上撸了撸,脸上浮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只要是正经琢磨就好,他就怕老幺胡来。

他看了看老三,又看了看老四,三人互相递了个眼神,都乐了起来,道:

“放心,闹不起来。

我们现在就去,天黑之前准回来。”

说着就要招呼几个兄弟去借钱。

没被点名的老五在旁边站了半天了,这时赶紧问道:

“老幺,咋不让我也去?”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道:

“五哥,你性子太老实,骗不了人。

让你去借,你说假话张不开口,一到人家门口脸先红了,不就露馅了吗?

二哥他们行。

二哥脸皮厚,三哥会编,四哥配合得好,这仨人搭配着去,天衣无缝。”

“老五是好人,敢情就我们是坏人?”

老二、老三、老四一起上前揉他脑袋,六只粗糙的大手在他头上乱搓,

把张池那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草。

张池也不躲,笑呵呵地受着,几个哥哥揉够了才松手。

相比于后世流行的“断亲”——年轻人进城后,跟老家断了联系,连过年都不回去。

在当下,这个无论生产力,还是生产关系都极其落后的年代,家族血缘之间的凝聚力是空前的。

因为只有家族团结,才能活下去。

越是团结的家族,活得越好。

张家能在李家庄从一户外来小姓,发展到今天无人敢惹的地步,

靠的就是这六个兄弟拧成一股绳。

当然,有一个明理公正的家长,至关重要。

幸好,因为张父读过几年私塾,张家的家风很正。

兄弟之间可以打闹,但绝不能记仇;

嫂子们可以有私心,但不能在明面上闹;

对外要团结,对内要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