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上,我还能委屈了自己?”
听他这么说,张家哥儿几个的脸色好看了些。
只要张池自己喜欢的,问题就不大。
他们最怕的是老幺为了家里牺牲自己。
老大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拍了拍张池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其他人不言语了,老大却又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低声问道:
“老幺,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吗?”
他问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也没看张池,
而是望着远处那片干得发白的麦茬地,像是怕听到什么让他为难的答案。
几个兄弟一听,脸色又一下凝重了起来。
老二把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
老三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土的手也停了,
老四站在院墙根下,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又怎么可能真当没事呢。
都不用说资本家了,看看村里的富农是什么下场就知道了。
最脏最累的活全是他们的,挖粪坑、清猪圈、寒冬腊月下河捞淤,连孩子们都能唾弃他们、朝他们扔土块。
富农尚且如此,资本家那比富农还高了好几档。
张池却摇了摇头,笑道:
“大哥,您就别多想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
其实无非就是起风前,早点劝走,走前先办好离婚证明,走后再率先检举,
按历史记载里这个时代的常规套路,走一遭就是。
有太多人这样做而成功自保。
张池还能预先一步,处处走在敌人的套路前面,
再加上有李怀德的关系在,必能让敌人无处下口。
没问题的。
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这样选择呢?
因为他要私自走了,张家所有的亲人,都会受到最直接的牵连——逃兵家属、叛国者家属,
哪一顶帽子扣下来,都够这一大家子吃不了兜着走的。
只是这些话张池又没法与他人说,这才造成了兄长们的误会。
不过他也没想解释什么,反正他是准备将来,指着张家下一代,好好干活、好好孝顺的,
这样他才能早些躺平,愉快地去游山玩水、悠闲度日。
这会儿留下个无伤大雅的小误会,岂不正好。
张池又转过头来对二哥道:
“二哥,二嫂、三嫂、四嫂、五嫂,现在又都有了。
四个嫂子同时怀着身子,这在咱们庄也算头一份了。
这次来,晓娥她爸妈特意准备了两大箱奶粉,都是外国进口来的,
罐子上印的是洋文,比咱们供销社里的代乳粉强了不知多少倍。
二哥可要把这些收好了,就搁在咱爹娘那屋里,拿锁锁上。
到时候几个嫂子月子里,如果吃得不好、奶水不足,这些奶粉能救命。
用温开水冲开了,比米汤养人得多。
二哥,您记住了,这是救咱家孩子命的。
所以除了咱们张家孩子外,谁来开口,都不许分。
亲家不行,干部不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张池知道父亲、大哥都有大集体主义思想——一个是老支书,一个是大队长,
上面来了文件,要他们带头捐粮,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能说错,这年月从上面到下面都是这样宣传的,
“舍小家为大家”是光荣,“先人后己”是本分。
但奶粉实在太珍贵了,有钱都没处可买。
张家孩子自己都不够吃——四个嫂子同时坐月子,光靠人奶哪里够。
张池还做不到舍己为人的境界。
二哥要好些,莽虽莽,但还是事事以张家为先,也因此没少被父兄批评。
上回公社开会号召捐粮,支援困难队,
张父带头捐了五十斤,老二当场就翻了脸,被他爹拿鞋底子追出了二里地。
老二自然答应下来,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并且硬气道:
“没说的,是老幺你给那些侄儿侄女准备的,爹和大哥也没道理强拿了送人。
奶粉又不是粮食,谁家坐月子用得上?
这四邻八乡的,除了咱家,谁家还有四个同时坐月子的。
你放心,我亲自守着,谁来要都不好使。”
老大皱眉道:
“咱家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准备,攒了不少吃的了,怎么也饿不着家里人。
等明年老天转好了,只要别像今年那样,一连一百多天不下雨,庄稼收成好了,也就熬过去了。
你们咋就想着自己?
眼下村里有几家已经开始断顿了,咱爹前几天还跟我说,不行先从咱家的存粮里匀一点出来——”
张池笑道:
“大哥,您也说了,等明年老天转好后就能熬过去。
那等明年老天爷开始转好下雨了,您再去帮衬别人吧。
不然的话,万一明年比今年还旱呢?
连续旱上两三年的事,在历史上并不少见,
哪朝哪代都发生过——崇祯年间陕北大旱,一连旱了四年,树皮都让人啃光了。
咱们现在是新社会,倒不至于到那份上,可万一真的连旱两三年呢?
真到那个时候,您又早早把粮食、奶粉都接济给旁人了,咱家十多个孩子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咱家兄弟六个,要是让一个孩子饿坏了,没能熬过去,
那以后咱们也别叫张家六金刚了,叫张家六狗熊吧。”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那“六狗熊”三个字却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每个哥哥的耳朵里。
他们在外头跟人打架、拼命挣工分、天不亮就进山打猎,
图的不就是家里这些崽子们能好好长大么。
周围有村民看到张家几个兄弟在门口,聚在一起说话,一个个脸上都看不到笑脸了。
有关系亲近的就隔着几步远劝道:
“张家老大,你们家老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还熊他?
人家月月往回打工资,自己啃窝头,把钱省下来寄回来,
这次又拉回来那么多东西,我们都看见了,满满一卡车。
哎呀,你们老张家发大财了!
你当大哥的,就少说两句吧。”
张池转过头来,笑眯眯地冲说话那人喊道:
“秦楼叔,我们弟兄没吵。
我这不是大半年没回来么,在外面欠了不少饥荒,
就带了些从城里四合院各家要回来的旧衣裳,回来送人。
我哥他们在担心我送不掉呢。
秦楼叔,您家人口多,又有钱,肯定能多要几身。
您甭客气,别多给,一身给十五就成,旧衣裳也是衣裳,补补还能穿好几年。”
秦楼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正蹲在对面墙根下抽旱烟,
一听这话笑得直咳嗽,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老六,你小子都在城里当干部了,怎么还这德性?
我们家穷得叮当响,你不知道,
啥时候成有钱人了?
半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拿你老叔开玩笑?”
周围人都在哄笑。
张家老六又开始了,这小子从小就这样,嘴皮子一翻,能把死人说活了。
秦淮茹的大哥秦亮也在人群里,袖着两只手,拿脚踢了踢地上的土块,嘲笑道:
“老六,你咋就好意思胡咧咧呢?
还旧衣服,啥样的旧衣服,还专门找了辆大卡车、一辆小轿车送回来?
那小轿车可是真正的伏尔加,我在公社都没见过。
你说,到底是啥旧衣服,你拿出来我看看,能这么值钱!”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急不恼,语气亲切得像是见了亲哥:
“大亮哥,您甭急啊,您想看,我指定给您看。
一会儿我就让我二哥送您家去,少不了。
我能亏待我大亮哥么?
瞧您这名字起的就好,大亮大亮,做人就是敞亮。
大亮哥,十件够不够?
不够我再加,二十件也成,反正都是收来的旧衣裳,不值几个钱。”
秦亮差点没跪那,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结结巴巴道:
“池子,我家可没钱。
别说十件了,一件都要不起!
你别往我家送。
你要敢送,我就躺你家门口不起来!”
他可不敢赌。
万一真是一车旧衣服,张家老六赖他身上,十件就是一百五,够他家好几年的嚼用了。
秦淮茹这妹子在城里到底靠不靠谱啊,怎么跟这么个玩意儿住邻居。
张池乐道:
“您不是不信么,一会儿您就信了。
不过大亮哥,咱先不说别的,您亲妹妹,我淮茹姐,这回可不地道,回头您还得说说她。
她家就住我隔壁,满院儿邻居都借我钱了,就她不借。
淮茹姐倒好,一毛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