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尖一扬,较上劲了,问道:
“那你怎么说?我是真的想知道——中医凭什么说自己是科学?”
张池却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得很:
“我从来不愿去口头争辩什么。
什么才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呢?是口头辩论吗?不是。
是解剖尸体吗?也不是。
是到底能不能治好病。
我不否认,中医里有很多庸医,凭一知半解或一张方子糊弄病人,
庸医杀人之事,屡见不鲜,但这样的人西医里也有很多。
况且您也不能否认,中医还有很多良医,良医能救命。
所以,我不去争辩什么。
信中医者,可以来寻我看病。
不信我者,也无妨,大可去看西医。
都说佛渡有缘人,其实医生也只医有缘人。
我没想过去医治所有人——也医不过来。”
娄晓娥闻言高兴起来,好像是她自己说赢了这场辩论一样,得意地朝娄超扬起下巴,哼了声道:
“就是!哥,您不信中医,池子还不给您治了呢。
不过您可别后悔——池子针灸可厉害了,我亲眼看到,胃疼的病人请他针灸,十分钟病人就好了哦。
您是没看见,那个大姐进来的时候,是捂着肚子,弯着腰进来的,针扎完直起腰来自己走出去的。”
张池在旁边纠正道:
“没好,只是症状缓解而已。
针灸能止痛,但病根还在,得靠汤药慢慢调理。
晓娥,你别替我吹牛,回头人家真以为我十分钟就能治好胃病,那可就闹笑话了。”
娄晓娥吐了吐舌头,但还是得意地看着她哥。
娄超妻子赵秀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忍不住震惊地问道:
“真的呀?
阿俊每次疼起来,都要吃止疼片才行,可止疼片都管不了多久。
有时候半夜疼醒了,就一个人在客厅里走,一直走到天亮。”
张池笑道:
“疼到这个地步,那哥应该是胃脘症——西医的叫法,就是胃溃疡。
胃壁上的黏膜烂了一块,吃下去的饭菜、胃里的胃酸,都在不停地刺激那个溃疡面,能不疼吗。
有些遭罪哦——”
他这声“有些遭罪哦”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同情,但又不关他什么事的不幸。
赵秀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抓住了沙发扶手,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池子,何止是遭罪啊,疼起来简直像是坠入地狱。
上回疼得最厉害的时候,阿超头上全是冷汗,嘴唇都白了,我差点就叫救护车了。”
张池同情地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这病要是再往下发展,就是胃漏之症——也就是西医所言的胃穿孔。
胃壁上烂出一个洞来,胃酸和食物漏到腹腔里去,那比现在还要疼得多。
哎哟——”
那声“哎哟”怎么听都觉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味道。
来自娄超的负面情绪+388。
来自赵秀的负面情绪+99。
娄超扶了扶金边眼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当然听出了张池那声“哎哟”里藏着的那点幸灾乐祸,
可他也顾不上计较这个了,因为张池说得太准了——协和的医生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协和医生也这么说——要是胃溃疡治疗不好,就有可能穿孔。
他们说穿孔之后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
赵秀急得眼圈都红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张池跟前,抓住他的胳膊道:
“池子,你能治,是不是?
晓娥说你治好了那么多病人,连几十年的心脏病,你都能治——你肯定有办法!”
张池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别急,想了想道:
“针灸加吃药,再好好修养的话,问题不大。
中医治胃病,有好些古方,半夏泻心汤、黄芪建中汤,都是对症的。
但是哥和您马上就要去粤省了——这一去少说半年,恐怕来不及了。
针灸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见效的,得连着扎,还得随时根据脉象调方子。”
赵秀急了,转过头去看着娄超,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阿超——”
娄母也心疼儿子,忙问道:
“池子,可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能不能把方子开了,让阿超带到粤省去?”
张池微笑道:
“伯母不必慌张。
哥可以去粤省看看中医。
粤省有一位中医大家跟我师爷有旧,叫钟玉池钟先生。
到粤州后,大哥和大嫂可以去钟家拜会,我会给二位一张我师爷的名帖。
钟家是真正的中医世家,在粤州名望颇著,大哥去了,一问便知。
如果吃了钟老的药还不见好,就回四九城来,我再帮忙想法子。
总之,最好一年内治愈,不要再迁延——这病不能拖,拖久了真穿孔了,那就得动刀子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来,在上面写下了钟玉池的地址和姓名,递给了赵秀。
娄超也知道好歹了。
他虽然不信中医,可张池把协和医生说的和他说的完全对上了,连“穿孔”这个词都一模一样。
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小妹夫。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那张纸条,认真地点头道:
“池子放心,我到了粤省后就去拜访。
如若不成,就尽快回京。”
不过他在心里也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他当然不会全听张池的,还要走一遭港岛,去看看西洋医术。
那里的西医水平不比协和差,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
再不成,再回京找张池。
不过张池也并不在意,他是看在娄父夫妇俩一番好心的份上,才愿出言提醒的。
能不能好,是他们的事。
其实如果中医手段不灵,他还有抽奖得来的奖品——前世用来治幽门螺旋杆菌的三联疗法用药,阿莫西林、克拉霉素和奥美拉唑。
因为幽门螺旋杆菌是一种与胃炎、胃溃疡高度相关的特殊细菌,直到一九八三年才被人类发现,并立刻获得了诺贝尔奖。
眼下才一九五八年秋,全世界的西医也没有治疗胃溃疡的特效药,只能用止疼片和抗酸药扛着。
但这么珍贵的药,也不能轻易付之于人,没有上赶着的道理——药就那么几盒,用完了就没了。
再说了,娄超得先信了他这个人,他的药才能起效;人家要是不信,吃了也白吃。
娄父看儿子的病请有了治好的希望,面带笑容说道:
“池子,还是要请你爸妈过来一趟,两家人一起见个面,再加上你师父一家。
虽然事情都谈妥了,但面还是要见的。
大家再一起吃个饭,聊一聊。
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