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到吴家刚把自行车支好,吴爱国从影壁后面蹿出来,手里拿着半块馒头,一脸好奇往胡同口伸脖子:

“池子哥,刚你们在胡同口干吗呢?

我趴窗户上看见好几个人把你拦下了,还有一个跪下了。

那个跪着的是谁啊?”

张池笑着拍他脑袋:

“大人的事,你一个半大孩子先别管。

等你什么时候和我一般高,我肯定告诉你。”

吴爱国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道:

“池子哥,您可太会说话了,平日里我爸他们只会呵斥‘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

您这样一说,我倒觉得再过几年就能跟您平起平坐了。”

张池玩笑道:

“那你去跟你爸妈提提意见,就说池子哥说了,你们教育方式太粗暴得改,你看他们什么反应。”

吴爱国斜眼看着张池:

“池子哥,您的良心有些黑啊——啊!”

脑袋上被抽了一下,吴爱国回头见是吴爱婷拿着鸡毛掸子,顿时气个半死:

“二姐,你打我干啥?我正跟池子哥说话呢!”

吴爱婷把鸡毛掸子往腰里一叉,杏眼圆睁:

“谁让你没大没小的,还敢骂池子哥?

池子哥是妈徒弟,是爸都看重的人,你一个小破孩敢说他良心黑?”

吴爱国满脸无语看了看自家二姐,又看看在一旁满意点头的张池,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地位,大概已跌到最低点,双手攥拳,仰天怒吼掉头跑了。

吴达从北房走出来,见是张池来了便问:

“马达怎么把你堵那了?

刚才我在书房窗户里看见他带两个人其中一个跪下了。

出什么事了?”

张池笑道:

“进去说吧,不然一会儿师父还得问。”

一行人进门后,刘梅正坐八仙桌旁翻病历,刘老爷子靠在炕头,揉核桃,吴爱梅在里屋哄小娟睡觉。

张池把今天事大致说了一遍——

从许家怎么起意害他,到阎解成怎么堵到韩癞头,再到李怀德怎么让马达出面,最后许家父子怎么在胡同口下跪、他怎么开口要了许家房子。

把涉及李怀德配药部分略去,只说李副厂长出于公心处理。

最后摊了摊手:

“我本来一心学习医术,但奈何生活在红尘中,难免这些俗事。

好在最后,也算有了结——没结仇,还多了两间房。”

吴爱婷听得眼睛都红了,攥小拳头:

“池子哥,您太辛苦了,那个许大茂真不是东西——您对他那么好,他还背后捅刀子。”

吴爱梅从里屋出来,听完忍不住笑:

“你池子哥把人房都收了,还辛苦?那许家爷俩才辛苦呢。”

刘梅皱起眉头合上病历:

“我就说你干脆搬这边来住,省得天天跟那些人斗来斗去。

算了,你在那边支起一摊子,街坊都来找你看病,对你提高水平也有好处。

不过你自己多加小心,许家虽然吃了亏,但难保不会怀恨在心。”

吴达端着搪瓷缸子笑道:

“他能在那个大院里磨炼出这些手腕挺好,很有斗争手段。

分寸拿捏得也没把人逼到绝路上,还给了台阶下。

许家就算心里恨,面子上也得客客气气。”

张池乐呵呵摆手:

“我哪懂什么斗争,就是运气好,正好韩癞头良心发现,正好李副厂长重视工人声誉。”

他转过脸看向炕上一直没吭声的刘老爷子:

“不说这些了。

师爷,今儿咱们练什么?时间不早了,您安排。”

刘老爷子把核桃搁桌上,拿手指点点张池,想了想,忽然恼火:

“其实也没啥教你的了。

《甲乙针经》上中下三卷穴位手法针法,我都给你讲完了。

本来准备花大量功夫,引你入门后,不断纠错——一般徒弟得错上几十回,才摸得着门道,我在旁边盯着,错一处改一处。

可你入门后,不怎么犯错,偶尔犯一回,我刚开口还没说完,你自己已经发现改了。

教起来没啥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水语气郑重几分,

“倒不是说你现在就学到家了,差的还远。

你还得大量出诊辨证,积攒经验,不经手成千上万的病人,撑不起来。

你在家支了摊子,每晚给街坊看病就很好。

往后多给人看病——越杂乱越难的病越好,遇到摸不准再来寻我。

《甲乙针经》你就差一个‘多练’了。”

张池愣了一下:

“师爷,您就只教了个笼统——五腧穴、原络穴、俞募穴是讲完了,可具体哪一症,用哪一组配穴,您还没怎么细讲。

这就教完了?”

刘老爷子没好气拿核桃在桌上敲了一下:

“要是一个病一个病地教,跟牵毛驴似的,拉一下绳才能走一步,

那你以后学成了,也是个废物点心——遇到没学过的病,两眼一抹黑。

笼统的教了,细致的就靠你自己咂摸,自己钻研。

只有你对这病了解透彻、辨证入理了才算真正学进门槛里,不然撑死就是个医匠,当不起国医大家。”

张池左右看看,吴达点头,刘梅点头,吴爱梅也点头,心里一阵嘀咕——对他的期望都到这个高度了?

国医大家?他才刚转正不到半年呢。

不过老爷子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师门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真正要融会贯通,还得靠自己才行。

“你小子真想接着学,那也没关系。老头子我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带你去见见人——”

刘老爷子见张池有些失落的样子,好似没吃饱的孩子一样,心头一动,转着眼珠说道。

他把手里的核桃搁在桌上,干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眼角皱纹里藏着一丝狡黠。

刘梅了解父亲的脾性,一看他这副老狐狸似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好笑道:

“爸,您这是准备带着张池去祸害邱叔叔他们去吧?

上回您带他去见李老,人家教了他一套切脉辨气的手法,

结果您回头就拉着李老喝了一宿的酒,把人家灌得第二天起不来床。”

刘老爷子不满意地瞪了女儿一眼,胡子翘了翘:

“什么话?这怎么能叫祸害呢?学术交流的事,怎么能叫祸害?”

不过随即他就绷不住了,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得意,拿手指点了点张池,

“小张子这个天赋是真厉害。

他不像别的天才,一学就透,悟性高得惊人——那种天才我见过,

季明就是,一看就会,一悟就通,可那种人你教他啥他也记不住多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比师父教的还多,教着没意思。

小张子虽然一次领悟不到位,可他一学就入门啊。

然后见天地进步,一天比一天深,一点点领悟,跟蚕吃桑叶似的,一口一口地啃,啃完了全变成自己的丝。

这个天赋对偷学其他门派的绝技就太有利了——

人家教了他基础,他回去自己嚼,嚼烂了再去套人家的绝招,一学一个准,还让人看不出来是在偷学。”

他从炕上下来,趿拉着布鞋,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越说越兴奋,忽然一拍巴掌:

“走走走,也别等明天了,咱们现在就去沙井胡同找邱德发去。

这老小子对心疾痹症很有一手,他那一套‘以通为补’的治法,连协和的大夫都服气。

一般人还真学不来——他那辨证思路跟别人反着来,别的老中医都骂他是离经叛道。

对了吴达,拿两瓶西凤酒,再把那好茶叶装一盒——唔,肉也得提一些。

邱德发那人爱吃酱肘子,天福号的酱肘子,你赶紧去买一份来。

我就不信,邱德发好意思不教!”

吴达乐呵呵地站起身来,把搪瓷缸子搁下,转身进了里屋,去准备拜师用的束脩。

张池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师爷,我这有钱。要不明儿我买了礼来,咱们再去?

今儿天都晚了,人家怕是已经吃过饭了。

再说这买东西的钱——总不能老让吴叔贴。”

刘老爷子还没开口,刘梅就先责备道:

“这是你考虑的事情吗?有这份心劲儿,多琢磨两个验方,比什么都强。

你吴叔不缺这点东西——他缺的是你赶紧学出来,将来成了大医,给他长脸。”

刘老爷子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张池,慢悠悠地说道:

“小张子,你不是学徒,你是儿徒啊。是徒,也是儿。

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那可白当这个儿徒了。

我刘云正这辈子收过好几个徒弟,最得意的就是你师父。

如今又多了个你——我这辈子最后收的一个徒孙。

你跟我客气,那就是拿我当外人。”

张池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起来:

“明白。不过我这不是长大了嘛,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老让师父照顾着,总感觉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吴爱梅在一旁调侃道:

“长不大还不好?长不大就不用操心那些烦心事,天天跟在我妈后头学医,多自在。”

张池嘿嘿乐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手指头数道:

“我就是命好。在农村时我爹娘疼着,五个哥嫂都照顾我,

连几个年岁比我小不了几岁的侄子都让着我——

有一回我家大哥家的张坤跟我抢一个煮鸡蛋,被我大哥拎过去,揍了一顿,说‘你六叔身体弱,你跟他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