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叫娄晓娥

不过她忽地反应过来,办公室里还有旁人,一下又不好意思哭了。

她这才扭头看清沙发上坐着的客人,俏脸霎时涨得通红,羞恼地转向宁远超,跺着脚责怪道:

“爸爸,您有客人,怎么不说一声呀!”

她刚才又哭又嚷的,全让人家听去了。

宁远超呵呵笑了起来,伸手示意她坐下,指了指客人介绍道:

“你娄伯伯也不算外人嘛。

还有晓娥,你也认识——你们小时候在大院里见过的,忘啦?”

又转向客人解释道,

“振华兄,这是我小女儿宁影,从小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位是娄振华娄伯伯,他父亲和咱家老爷子是老交情了。”

娄振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娄晓娥也抿嘴笑着,看了宁影一眼。

宁远超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味道:

“你娄伯伯家族里有不少人在港岛,等你过去后,也有朋友在那边照应着,不会孤单的。

港岛那边中华分社的老孙,跟你娄伯伯也是熟人。

你去了以后,有人带着,比一个人闯强多了。”

连张池都能看出未来几年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上面的人。

宁远超有更高的信息渠道,所以比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次闯关的难度。

老毛子那边的技术援助,全部变成了出口项目,中国没钱买,

他们的专家就开始出工不出力了,还领着高薪不干活,厂里几个苏联专家已经闲了好几个月了。

现在上面认为只能埋头猛干,一往无前地往前猛冲,冲过去就是胜利——历史上多少回都是这样取得的胜利。

可冷静的人都知道,生产发展不是打仗,脱离了科学指导的冲锋,下场只会凄惨。

这个时候能将心爱的小女儿送去港岛,也算是宁远超的一份私心。

宁影听了这话却有些急了。

她本来以为港岛这事儿,是家里为她铺的路,张池不去,她也不去了就是。

可现在听父亲的意思,这路铺好了就退不了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爸爸,我不想去港岛了,我想在家多陪陪您和妈妈。

您平时上班那么忙,妈一个人在出版社也累,我走了谁给您捶背?”

娄家父女都笑了起来,娄振华端着茶杯摇了摇头,娄晓娥则拿手帕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远超也笑了,但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疼惜,还有几分不容置疑。

他放下茶杯,温和但坚定地说道:

“小影,你的组织关系已经报上去开始调动了,现在肯定没办法再调回来。

这不是儿戏,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除非你敢去找你大爷爷,并能说服他老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张渐渐发白的小脸,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重了:

“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之前说服你大爷爷同意你和张池一起去港岛,

是因为组织上经过调查,张池在群众中有极好的群众基础,

他能无私地为街坊邻居们看病,做事光明磊落,孝敬老人,是个好同志,

可以放心让他去资本主义社会经受考验,可不是因为你和他谈对象。

现在你一反悔,事情就露馅了。

不仅你还得去港岛,张池也会落下不老实的印象——将来会很麻烦。”

以宁远超的道行,想掌握自己的女儿,自然轻而易举,根本不需要吹胡子瞪眼。

他只把话说到七分,剩下的让女儿自己想。

果然,宁影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不情愿,慢慢变成了沉默。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了。我去。”

她心情郁结,没心思和娄家父女多说话,

只对娄振华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又看了娄晓娥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各怀心事——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她慢慢走远的脚步声。

等她走后,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对着娄振华苦笑道:

“女儿大了,会自己找心上人了。

我们家并没有门当户对的心思,只要人品合格,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现在看来,人品倒是好,可就是不喜欢我女儿——一头热,有什么法子?

我跟你说老娄,我养了四个小子都不觉得费劲,就这么一个闺女,操碎了心。”

娄振华惊讶地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听意思,还是工厂医院的医生?什么样的小伙子,连您家里这样的条件都能婉拒?

我跟你说老宁,这年头能顶住这种诱惑的年轻人,可不多见——那可是港岛,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宁远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遗憾的复杂:

“老娄,这还叫婉拒么?人家拒绝得明明白白,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很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听说那孩子的医术还不错,在厂里口碑挺好,街道那边也给他评了优秀。”

娄晓娥坐在父亲旁边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忽然抿嘴笑了起来,声音柔柔的:

“是中医科的张池吧?我刚才就是找他拿药的。

我那个老毛病,西医看了一两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搭了脉,就全给说中了,连我冬天手脚冰凉都知道。

给我开了十副药,说吃完就能好,将来也不耽误要孩子。”

娄振华莫名地转过头看着女儿:

“晓娥,连你都知道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女儿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去工人医院看病,怎么张口就来了这么一长串。

娄晓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

“是许妈和妈妈聊天时我听说的。

张池真的非常厉害,他连他们院一个老太太几十年的心脏病都治好了,五分钟就见效。

他们院儿里还有个女邻居,痛经疼了好几年,喝了他开的药,也是当场就不疼了。

我还听说他给街坊看病不收钱,外院的人才收一斤白面当诊金。”

娄振华转过头来看向宁远超,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不信,气笑道:

“简直胡说八道!真要有这种水平,他还能在轧钢厂当个小大夫?早被中枢请去当保健医生了。

五分钟缓解心痹,老宁,你说说,这可信吗?”

宁远超也笑了,但没急着表态。

娄晓娥急了,坐直了身子,认真辩白道:

“是真的,这种事还能有假?哦,对了,并没有治愈,是缓解了胸闷心疼的痹症。

就五分钟哦,当时全院的人都在——张池让那位一大妈坐在庭院里,舌下含服了六丸药。

许妈说连五分钟都没到,那一大妈本来青白的脸色就红了,也不胸闷心口疼了。

不过张池也说了,中医是治人,一人一方,他这方药对别的心疾患者,未必管用。

他是运气好才试出来这味药的,要二百块才能配六十四丸,但效果真的很好。

而且他们院被他看好的人,不止一个,大部分都是药到病除,很厉害的。

只是许妈说,他拜的师父最擅长妇人科,所以他应该也是——我今天就是冲着这个去找他的。”

娄振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宁远超,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怪不得——也算是个奇人了。

这年头中医被打压得不轻,还能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学,还能学出点名堂来,不容易。

老宁,要不咱们见一见?”

宁远超闻言,略想一想后,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兴趣:

“我也想见见他。”

其实宁家的确没想过让张池去港岛,怎么可能为了这样一个陌生人,浪费家族资源。

即便今天张池答应下来,也没用——

有太多法子,让事情临时发生变化了,调令可以改,名额可以换,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人刷下来。

但张池没答应,宁远超反倒愿意见一见这个年轻人了。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小子,到底哪来的这份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