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病有一张方子,正好对症,是《傅青主女科》种子篇中的一方。
如果你之前就找过擅长妇科的中医看治,应该很早就缓解病痛了。
我给你开十副药,你吃完后再来找我复诊。
经前三天开始吃,经期停服,经后再接着吃。”
他开完药把方子递过去,娄晓娥双手接过,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深深看了张池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诊室。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娄晓娥走后,陆续又来了五六个病患。
有来复诊的中年妇人,说上次开的药喝了三副就不疼了;
有新来求诊的年轻姑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症状;
也有两个老病号,知道张池不收费,带了些自家腌的咸菜和几个鸡蛋来。
张池或开药或针灸,转眼一上午就过去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刚走,张池正低头整理病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宁影从门缝里探进半张脸来,看清诊室里没人后,才欢喜地推门进来。
她反手把门关上,站在诊桌前,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我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张池放下钢笔,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道:
“说吧,说完我要去食堂吃饭了。”
宁影白了他一眼,但这点冷淡丝毫没能浇灭她的兴致。
她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撑在诊桌边沿,难掩喜色地压低了声音:
“张池,我们家里有长辈要去港岛中华分社任职,可以带去两名保健医生、两名护士。
家里让我去当护士,我又推荐了你去当医生——他们同意了!
怎么样,是不是好消息?咱们要去港岛啦!”
她说完往后仰了仰身子,像是已经把答案都写好了,只等张池点头。
港岛啊。
别说现在,哪怕三四十年后,那里依旧是无数大陆人,梦寐以求的繁华富贵乡。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铜锣湾的百货公司、浅水湾的海景别墅,哪一样不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几乎没有谁能抵挡这份诱惑。
张池却陷入了沉思。
以保健医生之职去了港岛后,日常活动的地点,大概只有一座楼那么大——
分社的大楼,宿舍的大楼,两点一线,和蹲在一座精致的笼子里,没什么两样。
港岛是有钱人的地方,他要是出去折腾,的确有信心成为有钱人,
可那就得背负上叛逃的罪名,然后大陆这边的家人全都要遭殃。
他爹娘、五个哥哥、十多个侄子侄女,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医术也别想再提升,没有海量的病人供他刷经验,光靠闭门造车,医术不退步都是好事。
既不自由,又难发展,除了吃得好喝得好,看看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之外,实在看不到别的好处。
关键是,宁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连面都没见过,就把他一个刚转正的小大夫安排去港岛?完全不合逻辑。
他要是答应了,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坑等着他踩。
念及此,张池不再迟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影,我很感谢,甚至感激你的心意。但我不能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宁影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家里除了父母外,还有十八个子侄,都是亲的。
我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要寄回家给他们,不然他们就吃不饱。
今年从年头到现在都没怎么下过雨,庄稼大概率要歉收,他们的日子会更难。
我不能为了自己,抛弃家人,去奔荣华富贵。
若是那样,你都会瞧不起我,对吗?”
宁影傻眼了。
她没想到张池会拒绝,更没想到他会拿“家里的十八个侄子侄女”当理由。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池,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张池,这……这可是去港岛!张池,你看过港岛的电影吗?”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年月,只有大院孩子,还得是有一定高度的大院孩子,才能带着批判的目光去看海外的电影。
好莱坞的、德国的、法国的,当然还有港岛的。
他们眼界开阔了,也知道了资本主义社会除了腐朽之外还有灯红酒绿,对年轻人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但张池一个农村小子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
张池没在这方面计较什么。
他看着宁影,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小妹妹,轻声道:
“小影,对你来说港岛是个好去处。
或许,这也是你梦寐以求的。
但对我而言,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们是好朋友,我真心地祝你顺利。”
宁影的眼睛红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张池,目光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看了他好久,见他毫无妥协之态,终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出了诊室。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张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头皮也有些发麻。
都是凡夫俗子,都有惰性,都想吃口软饭暖暖胃。
可张池知道轻重——真要选择了宁影,或许所谓的前途会好些,但也仅是如此了。
后果就是不仅被头上不知多少长辈规划人生,走哪条路、进哪个单位、什么时候升职,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还会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是各种教育和敲打。
这一世,张池可是准备品尝这个红尘似水的世界的。
不胡来,但也不想委屈自己。
爱情固然可贵,但自由却是无价的。
最主要的是,这他么也不是爱情啊。
宁影要是一直留在这里,软磨硬泡上两三年,说不定还真能生出几分真心来。
可人家转眼间,连他的人生轨迹都安排好了,还是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
让她家里直接施恩于下——这哪里是谈恋爱,这是招聘员工。
当然,人家也是好心好意,就图个美色。
但这不是张池想要的生活。
二世为人,他还是想纯粹些,自在些,自主一些。
我命油我,不油天嘛。
轧钢厂办公楼,副厂长办公室。
宁影没敲门就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宁远超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位客人说话,看到宝贝女儿这副模样进来,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小影,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宁影委屈坏了,也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人,几步走到父亲跟前,哭着说道:
“爸爸,张池说他不去港岛!
他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摇头了,呜呜呜——”
宁远超也吃惊了。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眉头动了一下,确认道:
“他说他不去港岛?什么理由?”
宁影抽抽噎噎地拿袖子擦眼泪,一边哭一边说:
“他说他家里还有父母,还有十八个亲侄子侄女等着他接济,他要是走了,他老家的人都得饿死。
还说他要去了,我会瞧不起他。
呜呜,他冤枉人,我才不会瞧不起他呢。
他明明就是不喜欢我,才拿这些当借口。”
宁远超“哦”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表情,从吃惊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跟客人歉意地笑了笑,过了稍许才问道:
“他说得坚决么?有没有一点犹豫?”
宁影已经止住了大哭,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她拿父亲递过来的手帕擤了擤鼻子,闷声说道:
“他都祝福我顺利了,您说他坚决不坚决。
爸爸,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以前我总觉得他是在跟我拿架子,今天我才算看明白——他是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
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都把路铺好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