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病了。
民国三十年秋天,重庆的雾季比往年来得早。十月初就开始下雾了,整座城市被裹在一层灰色的棉絮里,太阳出不来,衣服晾不干,墙壁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摸上去黏糊糊的。
叶知秋从九月起就开始咳嗽。一开始她不在意——重庆的冬天本来就湿冷,咳嗽的人多得是。她吃了几副中药,没管用,又换了一个西医的方子,也没管用。咳嗽越来越深,从嗓子眼沉到了胸腔里,咳起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抖,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手帕上开始有血丝——先是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落在清亮的水面上,后来越来越红,最后变成了暗红色的一小摊,浓稠得像稀释了的墨汁。她把手帕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不让人看见。
隰衡让她去检查。她不肯。"来不及,我还有两篇稿子要交。"
"稿子明天再写。"
"明天还有明天的。"
他硬拉着她去了中央医院。检查了三天。三天里她躺在病床上,还在写——稿纸摊在膝盖上,钢笔夹在手指间,写到咳嗽发作就停下来喘一会儿,喘完了继续写。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她这样,说了句"你这人真不要命",她笑了笑,没回答。
结果出来那天,隰衡一个人去的。医生把他叫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
"肺结核。晚期。"
隰衡站在走廊里。走廊的墙是白色的,刷了一层石灰,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下面的砖。地上铺着水磨石,踩上去有一种冰凉的滑。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是惨白色的。
"能治吗?"
"链霉素——你听说过吗?美国刚研发出来的药。但国内没有。整个重庆都找不到。"
"中药呢?"
"中药控制不了。到了这个阶段——"医生停了,看着他,"你要有准备。"
隰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雾。灰白色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叶知秋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稿纸,钢笔夹在耳朵上。她看见他进来,把稿纸翻过去扣在床上。
"怎么说?"
"说是炎症。需要休息。"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她查了三年他的秘密,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她知道他说谎时候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往右偏——不到一毫米的幅度,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
"你没说实话。"
"——"
"隰衡。"她把钢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稿纸上,"你活了两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能骗得了我?"
他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晚期。"他说。
叶知秋没有说话。
她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雾。她看了一会儿。
"多久?"
"医生说——如果找不到药——半年到一年。"
叶知秋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好。"她说。
"好?"
"半年到一年。够了。我还有三篇稿子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