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德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他。这个美国少校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芒。

“是的，“他说，“开始像一场真正的战争了。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为了赢。“

傍晚时分，战斗暂时停歇。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许多，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密支那的夜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西打坡和兵营方向的火光映亮了云层。前线传来零星的枪声，但更多的是工兵铲挖掘泥土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黑暗中啃食桑叶。

郑洞国和韦瑟尔斯并肩走回指挥部，两人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同步的啪嗒声。他们没有坐吉普车，而是选择步行，因为郑洞国说：“要走一走，才知道士兵们的路有多难走。“

韦瑟尔斯深以为然。

走到半路，他们遇到了一群正在转运伤员的担架队。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美国工兵，腹部被弹片划开，肠子露在外面，被一个中国医护兵用绷带死死按住。那个医护兵是个四川人，嘴里不停地用蹩脚的英语说着“Hold on, hold on“，眼泪却混着雨水，不停地往下掉。

郑洞国停下脚步，掀开盖在伤员脸上的防水布。那是一张惨白的、稚气未脱的脸，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他叫什么名字？“郑洞国问。

“米勒，“担架队的美军医务兵回答，“来自俄亥俄州，克利夫兰。“

“告诉他，“郑洞国用中文说，然后示意杨希真翻译，“告诉他，中国人记得他。密支那记得他。“

韦瑟尔斯站在一旁，默默地脱下了军帽。

担架队继续前行，消失在雨幕中。郑洞国和韦瑟尔斯继续向前走，两人的脚步都比之前沉重了一些。

“郑，“韦瑟尔斯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拿下了密支那，然后呢？“

郑洞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天空，那里，一颗星星正努力穿透云层，露出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说，“然后我们要去八莫，去南坎，去腊戍，去把日本人赶出缅甸。然后，我们要回国，去河南，去湖南，去广西，去把那些还在我们土地上烧杀的畜生，一个一个地赶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韦瑟尔斯，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韦瑟尔斯将军，您知道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赢吗？不是因为委员长，不是因为罗斯福，也不是因为什么四大强国。是因为如果我们不赢，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米勒，那个死在火车头要塞的中国工兵，那个被*****救下来的顾岩盛……他们就白死了。“

韦瑟尔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郑洞国的手。

“我们会赢的，“他说，“一起。“

总之，这一轮全面进攻开始见到成效，破城希望大增。

当夜，史迪威在沙都渣的指挥部里收到了密支那的战报。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代表联军推进的蓝色箭头，第一次在北区和南区同时出现了实质性的突破。他的手指在“西打坡“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接通了马歇尔。

“乔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告诉总统，密支那……有希望了。中国人和美国人，第一次像一支真正的军队在作战。如果这种配合能持续下去，如果指挥权能顺利移交……我们不仅能拿下密支那，我们还能拿下整个缅甸。“

电话那头，马歇尔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很好，乔。但记住，总统更关心的是衡阳。密支那每拖一天，衡阳就多一分危险。我们需要速度，乔。我们需要速度。“

史迪威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的缅甸夜空繁星满天，没有一丝云彩。他想起郑洞国，想起韦瑟尔斯，想起那些在泥水里并肩挖掘的中美士兵。他们正在用血肉，为他即将到手的指挥权，铺设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而在遥远的重庆，蒋介石也收到了密支那的战报。他站在林园的窗前，手里捏着那份电报，久久没有说话。

电报是郑洞国亲自拟的，措辞谨慎，但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振奋。委员长知道，密支那的突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史迪威的威望将进一步攀升，意味着美国人逼他交权的筹码又重了一分。但他也知道，密支那的突破同样意味着，国内的战场可能还有救，衡阳的方先觉可能还能再撑一撑。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重庆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雨幕和远处隐约的灯火。

“郑洞国，“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是忠臣。但忠臣……有时候也是最危险的。“

窗外，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划过闷热的夜空。而在密支那的泥水里，中美士兵们正背靠背地躺在战壕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在雨声中等待下一个黎明。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胜利，正在成为华盛顿与重庆之间博弈的筹码；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牺牲，正在被写入一份关于世界新秩序的****。他们只知道，明天天亮后，还要继续挖战壕，还要继续向前推进，还要把日本人从这座该死的城市里，一寸一寸地挤出去。

而这，对于一个士兵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