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阵地这边,亨特找到一条从孙布拉蚌公路南下、可不经过北机场直通西打坡的高堤道路。
那是个意外的发现。7月12日傍晚,亨特带着一个侦察小队沿着伊洛瓦底江岸巡察时,注意到一片被浓密榕树荫蔽的江堤。雨季的洪水已经淹没了江岸低地,但那条堤道因地势较高,像一条灰绿色的脊背,从孙布拉蚌公路的岔口蜿蜒伸出,隐没在芭蕉林和野芒果树的深处,一直延伸到西打坡的北缘。如果不是一个眼尖的士兵被蛇惊着、开枪打死了那条盘踞在树根下的眼镜王蛇,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树丛后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土路。
亨特蹲下身,用手拨开落叶和淤泥,露出底下夯实的红土路面。他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柴油和橡胶的味道,说明日军近期用过这条路,但显然没有重兵把守,也没有构筑永久性工事。这条小路靠近伊洛瓦底江岸边,地势较高没被淹没,因为被绿荫遮蔽一直没有发现,简直是上帝在密支那的雨林里悄悄开的一扇后门。
亨特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立刻赶回指挥部,在地图上标出这条路线,然后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他先让经过短训后的战斗工兵营带了两门重迫击炮,再涉水进到之前被困的小山坡。那个小山坡位于北机场西北侧,是一片被日军火力压制的绝地,工兵营之前在那里吃了大亏,伤亡惨重。但亨特要的就是这个“绝地“的印象——让日本人以为美军又犯了老毛病,又把自己送进了死胡同。
工兵营的士兵们是新补充来的,大多来自俄亥俄和宾夕法尼亚的工厂城镇,之前修过桥、架过梁,但没打过真正的硬仗。亨特亲自给他们做动员,声音沙哑而直接:“小伙子们,你们的任务是开炮,往死里轰北机场。把日本人的注意力全吸到你们身上。你们后面有中国人守着,放心打,别怂。“
两门107毫米重迫击炮被拆成零件,人扛肩抬,在泥水里跋涉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小山坡上架设完毕。同时,亨特请90团1营协助确保他们的安全。90团1营是郑洞国特意调来配合美军作战的,营长姓周,是个湖南人,黄埔十四期,说话带着浓重的长沙口音,打仗却稳得像块石头。他没有多问,只是带着部队提前一夜进入小山坡后方的竹林里埋伏,像一群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日军钻进套子。
7月13日下午,当南区和中北的炮声响起时,亨特发出了信号。
工兵营的重迫击炮开始轰鸣。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越过江堤,砸向北机场的日军阵地。爆炸的火光在机场跑道边缘腾起,将堆积的油桶和弹药箱掀上半空。日军果然被激怒了——他们认出那是美军的工兵部队,一支他们眼中“只会修桥铺路、不善野战“的软柿子。
北机场的日军指挥官是个姓山田的大尉,他判断美军又跑到绝地上去送死了,这是天赐良机。他立刻调集了两个小队的兵力,冲出机场掩体,像两把尖刀,直插小山坡,准备再次吃掉美军的工兵营。
日军冲出掩体,端着刺刀,沿着熟悉的路线猛扑小山坡。他们记得上次在这里是怎么把美军逼入绝境的,记得那些美国新兵在刺刀面前的慌乱眼神。但这一次,当他们冲进小山坡下的稻田区时,背后突然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
90团1营的伏击。
周营长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没有过早暴露,而是让日军完全进入伏击圈——前队越过稻田中央,后队还在堤道上——然后才下令开火。三挺捷克式轻机枪从竹林里喷出火舌,手榴弹像黑色的乌鸦,成群结队地飞入日军队列。日军腹背受敌,前面是工兵营的迫击炮,后面是中国军队的机枪,夹在中间两面受敌,阵型瞬间大乱。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周营长端着一支汤姆逊***,从竹林里跃出,身先士卒地冲向敌群。90团的士兵们跟着他,像一群从地底涌出的灰色猛虎,扑向被围困的日军。
若不是工兵营士兵们战力偏弱,日军这次会吃大亏。那些美国工兵虽然勇敢地操作着迫击炮,但面对冲上来的日军步兵,他们的步枪射击显得慌乱而稀疏,有几个人甚至忘记了打开保险。但即便如此,两面夹击的火力网还是让日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山田大尉在冲锋中被一颗手榴弹炸断了腿,由两个士兵拖着,在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后,拼命突出包围,仓皇退回机场。
就在日军被小山坡的诱饵吸引住全部注意力时,亨特率领着劫掠者们,已经沿着那条隐蔽的高堤道路,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西打坡北面。
亨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M1***,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的身后跟着不到两百名劫掠者——这支曾经满编的精锐部队,如今只剩下这些伤痕累累的老兵。闪电走在他身边,左臂的绷带还在渗血,但右手紧握着步枪,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前面就是西打坡,“亨特低声说,指着树丛外隐约可见的一片高坡,“亨特的家。“
他的“家“——西打坡,是日军北区防线的核心支点,一片由教堂废墟、仓库和混凝土碉堡构成的立体防御群。日军一直认为这是防线的“背靠“,因为北面是江堤和密林,他们不相信有人能从那里迂回过来。但正是这种傲慢,给了亨特机会。
下午四点三十分,亨特发出了攻击信号。
劫掠者们像一群从林子里扑出的狼,从西打坡北面发动突然袭击。他们先用巴祖卡火箭筒敲掉了最外围的一个机枪碉堡,然后迅速突入阵地内部。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的主力还在小山坡方向,留守西打坡的只有一个加强小队。这些日军从睡梦中惊醒,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好,就抓起步枪应战,但在劫掠者娴熟的近战技巧面前,他们像麦子一样被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