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认的口令短促清晰,就那么几个词,但士兵的反应快得惊人,仿佛身体比脑子先动。
武安侯看得眼皮直跳。
他手下那些兵,操练时也喊号子,也走队列,但那是松松垮垮的,歪歪扭扭的,军官不盯着,能走出个花来。
眼前这支队伍,安静,高效,精准得不像人,像一群被牵了线的木偶。
可那眼神,那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分明又是活生生的人。
这劲儿是从哪儿练出来的?
陆怀瑾没解释,只是引着他们往前走。
经过另一片区域,士兵们正在操练火铳。
不是武安侯见过的那种需要火绳、点火费时费事的老式火铳。
这些铳长得也怪,铳管更细长,下面连着木托。
士兵们动作极快,举起,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声炸响,白烟腾起,铳口喷出火光。
远处的靶子——裹着稻草、画着圈的木桩——猛地一震,木屑飞溅。
然后,士兵迅速蹲下,从腰间一个皮囊里摸出个纸包,用牙咬开,将里面的东西倒进铳管,又用通条快速捣实,站起,再次瞄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旁边有军官掐着沙漏,嘴里报数:“装填,十三息!”
武安侯的瞳孔缩了缩。
十三息?
他手下那些弓箭手,拉满弓瞄准,也得喘口气的功夫。
这火铳,发射一次,比弓箭还快?
若是排成阵列,轮番齐射……武安侯不敢往下想了。
陆怀瑾依旧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区域是后勤。
几口大得吓人的铁锅架在灶上,锅里热气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不是关内那种掺了霉味的寡淡粥水味,是实实在在的、能勾出人馋虫的香味。
负责伙头的士兵正用巨大的木勺搅动锅子,从里面舀出稠乎乎的杂粮饭,浇上一种深色的、带着油光的菜汤,汤里还能看到零星的肉沫。
另一个锅里,是热腾腾的肉汤,骨头熬得发白,撒了点粗盐和野葱,香得霸道。
士兵们排着队,用统一的木碗木勺打饭,一人一碗饭,一勺菜,再舀半勺肉汤。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插队,安安静静的。
“这是标准配给。”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平平,“每日两餐,杂粮饭管饱,隔日有肉汤。行军压缩口粮是备用,平日尽量吃热的。”
武安侯没接话。
他看着那些士兵端着碗,蹲在背风的墙根下,大口扒饭。
那杂粮饭蒸得粒粒分明,金黄饱满,菜汤油润,肉汤滚烫。
他想起自己关里,今天,此刻,那些守城的士兵吃的什么。
掺了沙子的陈米,熬成稀汤,就着几根咸得发苦的腌菜条子。
肉汤?过年都不一定见得着。
胸口那股闷气,又拱了上来,酸得他鼻头发涩。
陆怀瑾引着他们,走向营寨深处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搭着几顶大帐篷,门口挂着白色的布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不同于营区其他地方的气味。
像是草药,又像是……酒?
掀开帐帘进去,武安侯愣了一下。
里面很亮,顶上开了天窗,光线透进来,照得一片雪白。
地上铺着厚实的干净草垫,一排排担架放在上面,担架上躺着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低声**。
旁边有穿着同样白色短褂的人在走动,手里拿着布巾、碗钵。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正弯腰查看一个伤兵的腹部,伤兵脸色蜡黄,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
那年轻人手指在伤兵肚子上轻轻按压,眉头微蹙,然后直起身,对旁边一个助手说了句什么。
助手立刻转身,从一个小炉子上取下一个陶罐,倒出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地喂给伤兵。
又拿起一个瓷瓶,往伤兵嘴里灌了一点无色的水。
伤兵咳嗽了一下,很快,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昏睡过去。
接着,年轻人用火烤过一把形状奇怪的小刀,又拿起一个瓷瓶,将里面透明的液体——那股像酒又更冲的气味就是从这来的——倒在刀上,仔细擦拭。
然后,他动作快而稳地用刀划开伤兵腹部的皮肉。
武安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被李敢轻轻拉住。
他看见那年轻人用钩子撑开伤口,从里面探进镊子,夹住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慢慢往外取。
是箭头。
带着倒钩,还粘着血肉。
年轻人的手稳得像石头,一点没抖。
取出箭头,他又用那种透明的液体冲洗伤口,然后拿起弯针和细线,一针一针地缝合。
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针都扎在皮肉边缘,拉紧,打结。
缝完,涂上药膏,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专注。
武安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他手下多少好汉,身上中了箭,没死在战场上,最后死在营房里。
伤口烂了,流脓,发烧,说胡话,熬几天,人就没了。
他以为那就是命,是刀头舔血的代价。
可眼前……这算什么?
像……像修补一件破了的衣裳。
那个叫孙不语的年轻军医处理完伤兵,洗净手,这才走过来,朝陆怀瑾和武安侯行礼。
“侯爷。”他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此兵腹部中箭,深及肠膜,若按旧法,十有八九会高热溃烂。现下取出箭头,清理创口,以烈酒消毒,缝合。七日内配以汤药,小心照料,可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