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我们的棚子被烧过两次。第一次烧的时候,我们还能重建。第二次烧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力气重建了。”
男人说到这里停住,眼眶红了。在废土,哭泣是奢侈的。
陆寻听完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或安慰。他转身从船上又取来一袋干粮和一壶水递给男人。
男人这次没愣,接过东西,嘴唇动了动却无言。他深深鞠了一躬,良久未起。
他身后的女人走上前,一手抱孩子,一手接过干粮袋。她蹲下打开袋子,取出里面已有些发硬的麦饼。
她将麦饼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喂给怀里的孩子。孩子张开嘴,含住麦饼,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的眼睛很大,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但那眼神中依然有一丝光亮——那是求生的本能,是对活着的渴望。
这时,陆寻注意到了那个光脚的小男孩。他六七岁,很瘦,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服,脚上有干裂的口子。他安静地站在队伍最后面等待。
女人掰了一块麦饼,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块麦饼,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走到了队伍最后面的老人面前。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佝偻着背,靠着一根木棍才能勉强站立。小男孩踮起脚尖,将那块麦饼举到老人的嘴边,用稚嫩的声音说:“爷爷,你先吃。”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声音哽咽:“乖娃,你吃,爷爷不饿。”
小男孩固执地举着手:“爷爷先吃。”
老人没有再推辞。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块麦饼,慢慢地嚼着。小男孩这才把剩下的麦饼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陆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个小男孩身上停留了很久。
林小满从船舱中取出了备用帐篷和一些药品。她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用温和的声音说:“我帮孩子处理一下伤口。”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把怀里的孩子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又拉过那个光脚的小男孩,让他也坐下来。
林小满打开药箱,取出酒精棉和绷带。她先处理那个更小的孩子——孩子脚上有伤口,但不深。她清洁伤口,涂药包扎,孩子没哭。
她转向光脚男孩。看到伤口,她动作一顿。伤口很严重,脚底有多道深口子,有的已化脓红肿。她开始处理,用酒精棉清洗伤口,动作尽量轻。男孩身体绷紧,攥拳咬唇。
但他没有哭。
没有喊疼。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任由林小满处理他的伤口。
林小满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那些伤口。她的动作越来越轻,像是怕弄疼了他。她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来包扎,每一圈绷带都缠得仔细而均匀。
包扎完毕后,她抬起头,看着小男孩。小男孩也看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中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谢谢。”
声音很轻,很稚嫩,但清晰而真诚。
林小满愣住了。她看着那张瘦削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顶。
“不客气。”她说。
傍晚时分,陆寻让那家人在船边的空地上搭起了帐篷。林小满从船上取了一些干粮和一口小锅,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煮了一锅野菜汤。汤里加了少许盐和几块撕碎的麦饼,虽然简单,但对于那些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一顿热饭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温暖了。
那家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端着一只碗,慢慢地喝着汤。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和火堆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让那些饱经风霜的面孔有了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