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喊了一声。
工地上的人齐刷刷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那些脸上,有泥,有汗,有疲惫,但眼睛都亮晶晶的。
有人咧着嘴笑,有人冲他挥手,有人放下手里的工具要跑过来。
“看什么看?干活!”
一个霸道的女声从人群后面炸开,又硬又脆。
所有人立刻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铲土的铲土,推车的推车,打夯的打夯,没人敢再往这边看一眼。
陆景铭循声望去。
吴春燕从搅拌机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沾满水泥的小臂。
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绾着,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脸上有几道灰印子,眼睛通红,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像好几天没睡。
但她走过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又快又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陆景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之前在韩遂府里那个素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时候她缩在人群里,穿一身妾室衣裙,低着头,虽然比其他人镇静一些,但仍会瑟瑟发抖。
如今她站在工地上,几百号人听她指挥,没有人敢多嘴。
那些钢铁巨兽在她面前驯服得像牛马,那些粗犷汉子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走到陆景铭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
“陆大哥。”她声音有些沙哑,“你回来了。”
陆景铭看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春燕,过来一下。”
两人走到路边,远离人群。
“那个人,我带回来了。”陆景铭道。
吴春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那种抖,不是冷,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咬得那块干裂的皮翘起来,渗出一丝血。
陆景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肩膀很瘦,隔着工作服能摸到骨头,在抖,像风中落叶。
“他在里面。”陆景铭道,“他在这边像你在那边一样,不能出来,你要见见他吗?”
吴春燕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见!”
陆景铭点点头,心念一动。
淡蓝色光幕从两人脚下蔓延开来,工地上的人都在低头干活,没人注意这边。
光幕一闪,吴春燕消失在原地。
灰蒙蒙的空间,林景川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西装皱得像抹布,头发乱成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出血。
他已经不喊了,不叫了,不砸了。
就那样缩在那里,等待命运裁决……
光幕闪动,一个人出现在空间里。
林景川没有动。
他听见了响动,但他没有抬头。
吴春燕站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男人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蛆。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招聘会上,他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笑着对她说:“你踏实肯干,是我们公司需要的人。”
她那时候多傻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攥着皱巴巴的简历,在人群里被人推来推去。
她以为那是救赎,谁知却是地狱。
一步踏入,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