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皇家

纳玄尘 罕人

苏烈转过身来,看到苏尘站在院门口。他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高兴,有意外,还有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晚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他身上的衣摆吹动了一下,那股刚突破后还没完全收敛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不像之前那样收敛着压着,而是像一缸被震过的水,波纹还没完全平下来。

他看了苏尘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那股还没落定的余韵:“尘儿,你来的正好。”

苏尘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

苏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又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他的手——常年握刀、拉弓、在边关的风沙里磨出来的手——握紧的时候指节发白,松开的时候掌纹里还带着磨不掉的老茧。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就是第七境吗?半年的俸禄,全化成灰了。不过,值。”

他说着看了一眼院墙边那棵老树,目光在枝叶间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风从枝叶间穿过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苏尘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继续说。

苏烈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磐石功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也就到这儿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育婴圆满,不上不下,守着雁回关过完拉倒。”他抬起头来看了苏尘一眼,“没想到你给我带回来一本。”

苏尘没有接话。他知道苏烈现在需要的不是回答,是有人听着。

苏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到了正事:“尘儿,我帐下有几个人,跟了我好些年了。也都卡在育婴,跟我一样——没有上品功法,上不去。那几个老家伙跟我一样,这么多年了,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这辈子大概就到这儿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尘脸上。

“你这本镇岳诀,能不能也给他们练?”

苏尘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既然送给父亲了,那怎么用全凭父亲做主。只要那些人,是父亲信得过的人就行。”

苏烈看着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好。赶明我就让人抄几份,送去雁回关。那几个老家伙收到这东西,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确实是从心底里高兴。苏尘看着他父亲脸上那种笑——多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的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一本上品功法,说穿了就是一本册子,但那层纸捅不破,你一辈子就在下面待着。现在捅破了,那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人也能跟着往前走一步。

苏烈高兴的,不单是自己突破了,更是这个。

苏尘等他笑完了,才开口:“父亲,我有一个问题。”

“问。”

“父亲为何不修皇家的秘藏功法,却选择修军中的功法?”

苏烈的笑容收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尘,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苏烈的衣摆又吹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些:“你居然知道秘藏?”

苏尘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片刻的沉默里,有些东西沉了下去。

苏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往院子里的石凳走过去,坐下来之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也罢。你也大了。媳妇都娶了俩,也是时候告诉你一些皇家的事了。来,坐。”

苏尘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石凳还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坐上去不凉。

苏烈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刮了两下,像在把那些陈年旧事从脑子里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皇家确实有一本秘藏功法,从立国之初就传下来了。只有玄帝和太子才有资格看,且修炼该功法的条件听说相当苛刻。而这本秘藏功法现在被收藏在天邑西南边一座山上的寺里。”

“寺里?”

“栖禅山上的大觉寺。”苏烈说,“那寺里的住持,叫做释空。”

释空?前世曹钦还活着时,倒是听过这个释空,曹钦过世前听说他到达了第八境。算是当时的强者了。

“释空是我和陛下的皇叔,也就是你的叔公。”苏烈说,“他本来的俗家名叫苏衍,曾经被立为太子。但他不知道怎么的,出家了。好好的太子不当,跑去当了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