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在前厅的厢房里。苏烈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饭,吃得比平时安静些——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是一大家子人围着桌子坐下来,他一时还没完全习惯这个阵仗。
殷蕊坐在苏尘旁边,自己夹菜自己吃,不客气也不拘束。段薇坐在她对面,端起碗来的时候先看了桌上有什么菜,然后才下筷子。
苏烈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阵势——苏尘旁边坐着殷蕊,对面坐着段薇,苏棠和苏梨坐在柳含烟两侧,一桌子人把厢房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看了看,没说什么,低头又扒了一口饭。但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这个家里,多久没有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
苏棠坐在柳含烟旁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拿筷子拨来拨去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梨坐在她旁边,吃得不紧不慢的,眼皮都没怎么抬。
柳含烟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棠碗里,然后放下筷子,看了殷蕊和段薇一眼。
“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她的语气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了的事,“你们俩住的那两间偏房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住着不太方便。后边清了两间挨着的院子出来,该添的家具都添好了,晚上让青萝带你们过去看看,合意的话今晚就搬过去住。”
殷蕊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柳含烟一眼。柳含烟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听得出是已经安排好了的,不是跟她们商量的意思——很自然地就把事情定下来了,像来了儿媳就该这么办一样。
柳含烟没等她开口,又接着说:“明天我让人带你们去东街的裁缝铺子量几身衣裳。既然成了尘儿的夫人,就得有世子夫人的样子。”
殷蕊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段薇一眼。段薇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从她的动作里能看出来她听到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菜放回碗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多谢王妃费心。”她的语气平稳,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客气,像是收下了这份安排。
殷蕊也跟上了一句:“谢谢王妃。”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们随便穿穿就行,不用太麻烦。”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哪能随便穿穿。你们是世子夫人,穿得随便了,外人看了不像话。”
殷蕊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段薇在旁边低头喝了一口汤,也没接话。殷蕊以前在血殷宗穿的是宗门衣裳,段薇在灵蕴宗穿的也是便服——两个人对“世子夫人该穿什么”这件事都没有概念,所以谁也没再推辞。
苏烈在旁边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看了柳含烟一眼,又看了殷蕊和段薇一眼,没插话。他低头继续吃饭,但嘴角那个弧度没藏住——含烟办事,比他利索多了。
苏棠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看了看殷蕊又看了看段薇,没说什么。
苏尘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从头到尾没接话——这场景他插不上嘴,也不打算插嘴。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柳含烟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对了,你们俩的院子离尘儿的院子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有什么缺的跟我说,不用不好意思开口。”
殷蕊听到“离尘儿的院子不远”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段薇在旁边低头喝汤,听到了,但没什么反应。
殷蕊应了一声,段薇也点了头。一家人继续吃饭,气氛不沉闷也不热闹,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晚饭的样子。
饭后青萝带着殷蕊和段薇去看院子。两间院子挨着,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里铺了青砖,墙角种了一棵小树,窗台下面摆了一排花盆,花还没开,但土是新的。屋里该有的家具都齐了,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搁了一壶热茶和一个茶杯。
殷蕊在自己那间院子里转了一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又蹲下来摸了摸那棵小树的叶子,说了句“还行”。凌霜和映荷在屋里收拾东西,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这间院子属于她了这件事。
段薇那边的院子格局差不多,她站在屋里看了一圈,伸手推了推窗——窗子推开的时候吱了一声,她看了一眼合页,想着回头上点油就好了。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云瑶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换一下床的位置,她说不用,就这样。后来她自己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站的地方,她在窗前站了片刻,把窗轻轻合上了。
——
一个月后。
殷蕊站在院子里的铜镜前,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新做的衣裳确实好看——料子不厚不薄,颜色也正,袖口和领口绣了细密的花纹,看着就值钱。柳含烟让裁缝按世子夫人的规制做的,虽说料子赶不上柳含烟自己穿的那几身,但也差不了太多。
殷蕊扯了两下袖口,又转了个身看了看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句:“穿成这样,走路都不太会走了。”
凌霜站在旁边,忍着笑没出声。
“笑什么。”殷蕊看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算了,穿着穿着就习惯了。”
她把衣裳理了理,推门走了出去。穿过回廊的时候,有几个丫鬟远远看到她,低头行了个礼。殷蕊点了点头走过去,脚步比平时端了一些——不是端着架子,是这身衣裳让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段薇那边倒没什么不习惯的。新衣裳上身那天,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伸手整了整领口,然后就像穿了十几年一样自在地走了出去。
这一个月里,段薇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出了王府,往城外那片林子里走。王府里的丫鬟一开始不知道她去哪,后来发现她每天都是同一个时辰出门、同一个时辰回来,回来的时候衣裳上沾着露水和草屑,像是刚练完功。
她在林子里找了一棵老槐树底下的空地,每天早上在那里练功——从最基础的起手式开始,一遍一遍地走,直到露水被日头晒干。那棵老槐树旁边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她把外衣搭在石头上,光着胳膊练,起手的时候拳风带得树叶子轻轻晃。
她回到王府的时候正好赶上早饭时辰,在院子里洗把脸换身衣裳,坐到桌前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出去练过功的样子了。
段薇跟柳含烟说过一声,说自己在城里待着闷,每天早上去城外透透气。柳含烟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青萝有回早起办事,正好撞见段薇从外面回来,衣裳下摆沾着草籽,袖口湿了一片。青萝没多问,低头行了个礼,段薇也没多解释,点了个头就过去了。
殷蕊就不一样了。
她的活动范围基本没出过王府。但她干的事比谁都热闹——头十来天她在府里到处逛,把王府前后院走了个遍,跟丫鬟们混熟了,连厨房养的那只猫都知道往她院子里跑。她跟厨房的王婶聊了几回之后,王婶每天早上会多留一份早点和一小壶热茶搁在她院门口。
殷蕊一开始还不知道是谁放的,后来问清楚了,第二天特意去厨房跟王婶说了声谢谢。
有一回她还跑去苏梨的院子里串门。苏梨正在屋里看书,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殷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殷蕊说这是王婶新做的,尝尝。苏梨看了她一眼,接过点心说了声谢谢,没多聊。殷蕊也不在意,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